胡满仓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语重心长地接过了话头：“爱国啊，舅舅也说你两句。你现在是家里的长子，是晓雅和阳阳的爸，更是凤娇的丈夫。男人在外面闯荡，眼界宽了，见识多了，是好事。但不管走多远，飞多高，心里那根线，得拴在家里，拴在自家媳妇身上。凤娇这媳妇心正，能干，识大体。如今有当上了大队的妇女主任。这样的媳妇，是刘家的福气，更是你刘爱国的福气！你可要擦亮眼睛，分得清里外，掂得清轻重。”

两个长辈一唱一和，话虽未挑明，但那沉甸甸的敲打之意，却像无形的石头，一块块压在刘爱国的心上。

他原本因为凤娇被夸赞而生出的那点骄傲和惭愧，此刻被放大成了灼人的羞赧和心虚。

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不敢去看凤娇，更不敢迎上父亲和舅舅审视的目光，只能盯着眼前的酒杯，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爱华和爱社都屏息敛声，翠玲和翠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晓雅似乎感觉到空气里的紧张，停下啃鸡腿的动作，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爸爸。

凤娇心里明镜似的。婆婆、公公和舅舅的话，表面是夸她，实则句句都在敲打丈夫。

她早就隐约听到些风风语，只是没抓到实在把柄，加上自己忙得脚不沾地，也顾不上深究。

此刻，看着丈夫那副如坐针毡、头都快埋进胸口的模样，她心里一阵酸楚，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甚至觉得他活该。

不过碍于面子，她不想让这顿喜庆的团圆饭变成对丈夫的批斗会，更不想在公婆和弟弟们面前，彻底撕掉丈夫的颜面。

于是，她轻轻吸了口气，脸上重新漾起温婉的笑意，主动给刘爱国碗里夹了一块他爱吃的红烧肉，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爸，舅，你们放心，爱国他心里有数。他在矿上也是为这个家拼，不容易。家里的事，我能应付，我们夫妻俩，互相体谅着，这日子才能越过越好。来，爸，您多吃点菜，少喝点酒。舅，尝尝这鱼，妈特意做的，鲜着呢。”

她这一打岔，既接住了长辈的敲打，给了他们一个台阶，又不动声色地维护了丈夫在家人面前的体面，还把话题引回了饭菜上。

刘旺财和胡满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凤娇处事分寸的赞赏。

话点到为止，再说下去就过了。

刘旺财顺势端起酒杯，语气缓和下来：“对对，凤娇说得在理。夫妻之间应该互相体谅！来，满仓，咱们再碰一个，为了孩子们都有出息，为了家里和和睦睦！”

胡秀英也赶紧招呼大家：“吃菜吃菜，都凉了。爱华，给你二哥再盛碗汤！”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刘爱国嚼着妻子夹来的红烧肉，滋味复杂。他抬眼悄悄看向凤娇，她正侧身给晓雅擦嘴，灯光下的侧脸平静而坚毅。

听了妻子那番义正辞严体面的话，他心里又暗自窃喜起来，泛起一丝侥幸。

凤娇如今是妇女主任了，最要紧的就是脸面。她绝不能让自家后院起火的事传出去。所以，就算她知道他在外头那些不干净的事，谅她也不敢真闹起来――不然，她这个妇女主任的脸往哪儿搁？

吃饱喝足，凤娇带着两个妹妹收拾干净院子，便回家照料两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