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家走后,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和张向前略显粗重却平稳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美娇将灯盏放在床头的矮柜上,晕黄的光圈柔和地笼罩着张向前昏睡的面庞。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连日来的焦灼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未曾完全舒展,仿佛仍被千斤重担压着。
美娇打来温水,浸湿了毛巾,轻轻拧干,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额头、脸颊和脖颈。
指尖隔着温热的毛巾,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肤的纹理和骨骼的轮廓。她的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他难得的安宁。
擦完汗,她并没有松开手,而是顺势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鬼使神差地,用自己的手,轻轻握住了他露在被子外面那只打着点滴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青筋暴露,触感粗糙,却带着一种让她心安的坚实。只是此刻,这手有些冰凉。
美娇用自己温热的双手包裹住他那只冰凉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她低头凝视着这张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脸,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这个人,明明已经焦头烂额,却还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明明已经山穷水尽,却还在为大伙儿、为孩子们过年的事情忧心。
看着他如今这般虚弱地躺在这里,美娇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尖锐的疼痛,比知道自己投入的钱血本无归时还要难受百倍。
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上心头。她俯下身,嘴唇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般,印在了他冰凉的手背上。
这是一个短暂得几乎不存在的接触,却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做完这个动作,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直起身子,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
她慌忙看向张向前,他依旧沉沉睡着,毫无知觉。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说的酸楚和羞愧。
自己这是怎么了?他这年纪几乎可以当自己的父亲了,自己怎么会……
可那份心痛和怜惜是如此真实,真实到无法忽视。她重新握紧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给他一些力量,也给自己一些安慰。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向前哥,没关系,钱没了,咱们再挣。只要人好好的,只要大家心还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日子,总要往下过的……
煤油灯的光晕微微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她就这么静静地守着,握着他的手,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仿佛要将他此刻的虚弱模样深深刻进心里,也仿佛要通过这样的凝视,将自己的支持和决心传递给他。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但远处,似乎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熹微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