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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五月树

五月树

莱特死了,最初几个小时里,五国的人仍堵在医疗棚外。他们要求接管莱特留下的通讯设备、雪屋的资料和遗体,理由是他是奥拉的人,身上可能存在尚未发现的情报。

莉莉丝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伤员情况不稳定,死者也没完成登记。”

那些人说:“我们可以派医疗人员共同处理。”

“你也说了是你们的人。”莉莉丝摆了摆手,“进去以后,是你们听我的,还是我听你们的?”

对方没再说话。站在一旁的张月然看了看他们,顺势把自己刚写好的临时规定贴在门边:

1获救人员先接受治疗。

2任何检查必须以救治为目的,不得进行能力测试,不得单独转移伤员。

3莱特的遗体、雪屋通讯设备和现有记录暂留庇护所,六方共同登记,在新的保管方案确定前,任何一方不得带走。

一个代表嗤笑一声:“单方面决定遗体和证据归属,你没有这个权力。”

张月然点点头:“所以我没说这些是庇护所的,现在谁都没权力动这些。”

那些人面面相觑,张月然没再和他们纠缠,转身走进了医疗棚。

棚内很安静。莱特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身上已经盖上了一层白布。梅坐在旁边,肩上披着莉莉丝给她的毯子,手里仍握着那把小小的多功能刀。

她把刀刃打开又合上,再打开另一个工具,又慢慢按回去,上面的弹簧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张月然没有打扰她,只是把名册轻轻放在了桌面上。可梅还是听见了,她的目光落在名册上面。

“莱特·霍尔。”她的声音太轻了,像吹出的一口气。

张月然以为她对记录有异议,问道:“名字是写错了吗?”

梅摇摇头:“莱特不是奥拉给他的代号。”

“嗯。”

“是爸爸取的。”

梅看着纸上的字,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个名字以后只会出现在对“过去”的记录里。:“他比尤利尔早出生几分钟,爸爸非说他是哥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丹兰大陆上的小镇不大,镇外有大片缓坡。春天来的晚,到了五月,山坡上的山楂树才会开出成片的白花。

莱特和尤利尔出生的时候,战争还没有靠近那里。父亲抱着先出生的孩子,给他取名为莱特。他说家里的第一个孩子应该能看见更亮的路,也带着后面的人一起走。

尤利尔只晚了几分钟,母亲却不愿让她永远被称作“后面那个孩子”,于是她有了大天使乌列尔的名字。

可两个孩子长大后,谁也不像父母期待的那样庄重。莱特总在强调自己是哥哥,尤利尔也总在提醒他,他比自己只早出生了几分钟。两人会为了谁先爬上屋顶争吵,也会在被父母惩罚时异口同声地把责任推给对方。

直到梅出生。

她实在太小了。莱特第一次抱她的时候,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板。尤利尔站在旁边笑他,自己却也不敢伸手碰。

他俩第一次在一件事上达成共识:这个皱巴巴的小孩子太容易坏了。

梅小时候一直不满意自己的名字。她想不明白,哥哥姐姐的名字一个意味光明,一个来自天使。为什么只有她因为出生在五月,所以叫梅?

“这也太随便了!”她坐在窗台上抱怨着,那时镇外的山楂花刚开,白色花朵铺满低矮的树干。

莱特听到了,于是把她从窗台上抱下来,指着远处说:“山楂树也叫五月树。”

“所以我是树吗?”

“你是五月。”

“有什么区别?”

莱特想了半天,最终在梅怀疑的眼神里说:“五月很好。”

梅当然不满意,于是转转头又去问尤利尔。尤利尔替她扎头发,两边扎得一高一低:“他的意思是,你出生以后,家里很热闹。”

“以前呢?”梅眨巴着那双绿色的大眼睛,家里三个孩子,只有她的眼睛随妈妈,是绿色的:“以前不热闹吗?”

“以前只有我和他吵架。”尤利尔依旧在和手里的头发较劲。

“现在呢?”梅打破砂锅问到底。

“现在还要轮流哄你。”

梅觉得这不像夸奖。可那天父母回来时,还是从山楂树上折了一小枝花,插进装水的玻璃瓶里。

白色的花,歪斜的小辫子,还有莱特和尤利尔为了谁抱她回房间再次吵起来的声音。这些构成了她对“家”最初的记忆。

战争抵达小镇时,没有任何人提前告诉他们。

战争抵达小镇时,没有任何人提前告诉他们。

起初只是通向外地的道路被封,商店里的食品越来越少。后来镇上开始出现伤兵,学校停课,夜里时常能听见远处的爆炸。

父母把三个孩子送进临时避难所。那天莱特紧紧牵着梅,尤利尔则背着一个装了衣服和食物的小包。

父母说,天黑之前就会回来。他们就在避难所里等到睡着。

第二天醒来时,莱特说:“等等。”

第三天,他还是这么说。

后来有一个不认识的人来到避难所,只带回父亲的一只手表和母亲衣服上的金属扣。

莱特把东西收了起来,没有让梅看见,他还是说:“再等等。”

尤利尔没有拆穿他。只是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把自己的食物完整留给了梅。

战争结束以后,三个孩子被送进孤儿院。

那里收留了太多无处可去的人,却没有足够的粮食、药物和被褥。冬天最冷的时候,三个人只能共用一床薄毯。

每天发下来的食物常常只有两份。莱特总说自己已经在厨房吃过,尤利尔起初相信了几次,后来发现他每天夜里都会饿得睡不着。

从那以后,她拿到食物便先分成三份。莱特说自己是哥哥,应该少吃一点,尤利尔就说自己和他同岁,没有让哥哥的道理。两个人争到最后,通常会把最大的一块塞给梅。

梅生过一次很重的病。

孤儿院没有足够的药,莱特跑去厨房偷了一壶热水,被人抓住后挨了打。

尤利尔站出来说是自己让他去的,管理员问她为什么,她面不改色地回答:“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听我的。”

回到房间以后,莱特很生气:“我不需要你替我承担。”

“我也没替你承担。”尤利尔把热水塞到他手里:“我只是比你更会说话。”

她的手其实一直在发抖,莱特看见了,却什么也没有说。

就这样,他们从很小的时候便学会了在彼此面前装得更有办法。莱特永远说自己不饿、不疼,也不害怕;尤利尔永远说她早就想好了下一步,任何事都在掌握之中——谁也不愿先承认,自己其实什么都做不到。

奥拉的人就是在那年冬天来到孤儿院的。

他们穿着干净的衣服,自称来自一家特殊儿童救助机构,还带来了粮食、药物和新的被褥,顺带还给孤儿院展示了一些照片:照片里的孩子穿着整洁制服,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桌上有书,餐盘里有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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