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前头万木春(下)
听到万椿的问题,张月然愣住了。这个问题对她而太突然了,她现在想的是庇护所明天吃什么,再远一点的是矿脉的事情。最最遥远的,也只是“毁掉奥拉”这种遥遥无期的一点想象。
可“张月然”想做什么?她低头看着茶水:“我不知道。”
万椿又问:“是不知道,还是没想过?”
张月然安静了一小会儿,视线依然停留在杯子上:“没想过。以前…没想到现在竟然还活着。”
“那现在呢?”万椿循循善诱。
张月然再度沉默了,她想了很久,依旧没有答案。
万椿叹了口气:“你已经参与了可能改变整个绿波星命运的事情。”她继续道:“从你决定接下这一千多人开始,你就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张月然抬起头来看向万椿。
“即使有朝一日,奥拉不复存在,兽潮消退,矿脉平静下来,各国也不会忘记你。”
“会有人感谢你,但也会有人怕你,觉得你应该被控制起来。”
张月然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我不想站在他们任何一边。”
“那你就需要拥有拒绝的能力。”万椿语气平静:“仅仅说不,没有用。你需要身份、资源、知识、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也需要一个在你拒绝以后仍然能够生活下去的地方。”
张月然想起赵启明。她下意识说:“我可以跟着老师。”
万椿没有反驳,只是问:“他会一直留在绿波星吗?”
张月然沉默了,她知道答案。
赵启明来自星空。
他留在绿波星是因为动物暴动、矿脉和奥拉。他可以在这里待很久,可以教她、保护她、帮她建立庇护所,但他不会永远停在这颗星球上。
张月然还没有想过他离开的那一天。或者说,她不愿意想。
万椿看出了她的情绪,却没有安慰,只是又问了一句:“他离开时,会带你走吗?”
张月然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
赵启明把她从基地带出来,答应做她的老师,也说过以后还要她继续打工。可她意识到,这些都不等于赵启明能够把她带离绿波星,带上那片神秘的星空。
万椿微微探身:“即使他愿意,星空也未必像你想象中那样,可以想去便去。”
“绿波星有秩序,绿波星之外也一样。身份、航线、检疫、不同势力之间的规则。赵启明能够独自来去,不代表他有权带走一名绿波星人。”
张月然沉默下来。她能明白万椿的意思。一直被蓝洛观察的绿波星,里面的生命怎么可能说离开就离开。
万椿继续说:“更何况,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我不喜欢他们叫你实验体,但必须承认,你的能力会让很多人认为自己有资格决定你的去向。”
“有人会说是为了保护你,有人会说是为了保护绿波星,还有人会说是为了防止你的力量伤害其他地方。理由可以非常漂亮,不过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们替你选择。”
张月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奥拉,研究她、剥夺她的自由等等,全被包装成某种需要。
她低声问:“那我要怎么办?”
万椿看着她,“先想清楚你想去哪里,是你自己想去哪里。想清楚之后,再去准备获得选择的能力。”
张月然捧着茶杯,许久没有说话。矿棚外的夜风吹动防水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终于问:“如果我想离开绿波星呢?”
万椿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那就离开。”
“可是你刚才说,别人可能不允许。”
“允许是一条路。”万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是唯一一条。”
张月然看着她。万椿的语气仍然温和,像只是在谈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罢了“规则很重要。大多数时候,遵守规则能保护很多人。”
“但如果规则只是在替有权力的人封死别人的人生,那就应该先判断它是否值得遵守。”
“当然,违背规则需要付出代价。钱、身份、风险,甚至被追捕。不能只凭一句我想走,就假装这些代价不存在。”
张月然问:“如果我付不起这些该怎么办?”
万椿没有立即回答。她看了张月然很久,随后从茶盒下面取出一张很小的卡片,放在桌面上。卡片上没有地址,也没有任何国家的标志,只有一个简单的通讯编号。
“等这件事结束以后,如果你已经想清楚了,可以联系我。”
张月然没有去拿:“这是交换吗?”
“不是。”
“那为什么帮我?”
万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白瓷杯:“因为一个人拥有选择,却故意看着另一个人的选择被封死,在我看来不是谨慎,是浪费。”
张月然仍然没有动。
万椿也没有催她:“我不会替你决定是否离开,也不会替你决定去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