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起飞小说网 > 世界之镜 > 第15章 我不想不知道

第15章 我不想不知道

我不想不知道

赵启明开着那辆载着抗生素的药回到营地时,营地里正在准备晚饭。

锅炉房冒着白烟,顺着低矮的管道向几间棚屋输送着热气。空气中食物的香气混着泥土的味道,是让人安心的大地味。

几个人正排队领取热水,孩子们缩在大人身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远处有人在补漏风的棚子,有人在削土豆,还有人在把之前的货物往临时仓库里搬。

赵启明把车停在了营地边缘,汤姆森看到后立刻过来登记,看清车里装的是什么的时候,他兴奋地喊了出来:“好耶!是丢的抗生素!”可看到一旁的赵启明,他下意识向旁边挪了挪身体,眼神仿佛在看什么新品种动物。

赵启明跟没看见他的眼神一样,“小月亮人呢?”

“在那里。”汤姆森指着医疗棚说道。

到了医疗棚里,一股碘伏味弥散开来。他本以为张月然充其量只是在这里帮忙,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她站在莉莉丝身边,手里抱着一块充当笔记本的纸板,听得极其认真。

莉莉丝蹲在一个伤员旁边,掀开了他小腿上的绷带。

“看这里。”她动作很小心:“发红,发热,肿胀,按压时有波动感,说明已经开始蓄脓。不是所有的发烧都要用抗生素,但是这种伤口拖下去…”她没有再往下说,张月然却明白了她的意思。那是无奈之举,用失去腿的代价,换活下去的资格。

她手指攥紧了纸板,指尖用力得发白。

躺在那里的那个病号却憨笑起来:“你别为这事烦心小长官,有口饭我就很知足了,这人啊,没了哪块都能活。”

一直默默看着的赵启明清了清嗓子:“那要是有抗生素呢?”他指了指临时仓库的方向:“刚入库的广谱抗生素,质量很好。”

张月然的眼睛像是通了电般,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老师你把那辆车…”想起并没有把车辆失踪的事情公之于众,她赶紧换了种隐晦的说法:“开回来了?”

赵启明心领神会,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没错,我刚开车回来。”说完,他看向莉莉丝:“你这是?”

莉莉丝听到消息后明显也很愉悦,她嘴角翘了翘,指了指张月然:“你来的正好,这个小孩以后跟着我学医。”

赵启明看着莉莉丝,想起张月然刚才的目光像是被胶水粘在莉莉丝的手上,入神地看着莉莉丝的每一个动作,心里微妙地“啧”了一声。

这年头,自己才离开多久,怎么还有人偷学生。

莉莉丝像是没意识到赵启明的不悦,继续说道:“她很适合,记性好,一点就透,最重要的是不怕伤口,这就比一般小孩厉害得多。”

赵启明慢慢眯起眼睛。

“这是我学生。”

“现在也是我的。”莉莉丝拿起一把镊子,语气理所当然:“你教她那些奇怪的东西,我教她医术,冲突吗?”

赵启明笑了一声:“当医生有什么好?容易像你似的被抓进监狱。”

话刚出口,医疗棚里忽然安静了。

莉莉丝的动作停住。她没抬头,脸色也没怎么变,只是紧抓着镊子。

张月然立刻看向赵启明。

“老师。”

赵启明低头看她。

张月然皱着眉,很认真地说:“你不能那么说。”

赵启明一怔。

张月然继续道:“莉莉丝老师是被诬陷才进监狱的。她现在在救人。你这样说不公平。”

医疗棚里更安静了。

赵启明看着她。

她手里还攥着那块记录板,脸色因为疲惫有些苍白,眼底却很亮,皱着眉头,义正辞地看向他。

赵启明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他确实说错话了,嘴比脑子快是他一直都有的缺点。

“行。”赵启明抬手揉了揉眉心,“我嘴欠。”

他看向莉莉丝,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

“抱歉。”

“抱歉。”

莉莉丝终于抬起头。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冷笑:“你道歉这么熟练,平时没少嘴欠吧?”

赵启明:“”

张月然很小声地补充:“老师确实经常这样。”

赵启明低头:“小月亮。”

张月然立刻闭嘴,但眼睛眨了眨,明显有一点藏不住笑。

莉莉丝把镊子重新拿起来:“行了,歉收到了。站着别碍事,去洗手。”

赵启明:“我?”

“不是你难道是我?”莉莉丝瞥他一眼,“既然你学生是我学生,那你也算半个病号家属。过来按住他腿,我要清创。”

赵启明看着她,又看了看张月然。

张月然立刻用那种非常乖、非常认真、非常“老师你应该配合医生”的眼神看着他。

赵启明沉默片刻,笑了。

“行啊。”他说,“我带物资跑老半天,回来还得给医生打下手。”

莉莉丝头也不抬:“不愿意?”

赵启明慢悠悠挽起袖口:“愿意。毕竟我现在有两个老师。”

张月然愣了一下:“两个?”

赵启明低头看她,尾音懒散:“一个教我别嘴欠,一个教我洗手。”

医疗棚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张月然也眼睛弯弯地笑。

赵启明看见了,心里因为莱特的话、奥拉而生出的阴霾,变得淡了一些。

赵启明抬眼,看向正在认真记录伤口症状的张月然。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本来应该在学校里,无忧无虑地上学,过小孩子的生活。这样的孩子在营地里,不止她一个。

清创结束时,医疗棚外的晚饭也差不多分完了。

锅里的东西终于像个样子了,白气升腾,热饭从铁锅里舀出来,落进一个个形状各异的,甚至有几个豁口的碗里,热气顺着人们的脸升上去,竟把死气沉沉的表情熏得有点鲜活了。

张月然从医疗棚出来时,还在看手里的笔记。

说是笔记,其实根本没有笔,是用捡到的滑石在纸板上写东西。纸板上密密麻麻记着她从莉莉丝那里听来的知识,感染,坏死,谵妄上面有的地方还被用力地圈了起来,留下一些滑石的碎渣。

赵启明跟在后面,一边擦手,一边看她低着头还在读。

“这么喜欢?”赵启明忍不住开口。得到张月然的疑问:“什么?”

“学医。”

张月然停下脚步,认真地想了想:“也说不上喜欢。”

赵启明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她看向医疗棚,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沉睡,有人疼得咬着被角,但是没有人因为痛苦不堪而发出呻吟。他们习惯了沉默地忍受,忍受命运塞给他们的一切苦难,像珍珠蚌,只是吐不出珍珠,反而被磨得血肉模糊。

“我只是觉得,我得知道。”张月然说,“如果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发热,伤口为什么会烂,为什么这个人能救那个人救不回来,我就只能等别人告诉我。”

她低头看向那块纸板:“我不想只听结果。”

赵启明看了她一会儿。这话从一个十岁小孩嘴里说出来很奇怪。这是求知欲带来的吗?不是的,是被催生出来的一种“饥饿”。

她想明知道。

她明白,不知道就会被动,不知道就只能接受,不知道就只能在别人给出的答案前点头。奥拉让她不知道为什么被抽血,不知道自己的能力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会被送到什么地方。现在她站在了另一个位置上,她开始本能地讨厌“不知道”。

赵启明笑了一下,把她手里的板子往下按了按。

“边走边看,小心走到锅里去。”

张月然把纸板抱进怀里,没好气地说:“我知道看路。”

“好好好,我学生最会看路。”赵启明敷衍的很诚恳。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