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动彻底平息了,人群慢慢流动起来,流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搬伤员,搭棚子,烧水。为数不多的土豆,和一小撮盐被放在水里,煮成类似汤的东西。——一个颤巍巍的老太太在身上的左掏掏,右找找,终于在衣服内侧的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见底的盐瓶。她把盐瓶按在张月然手里:
“我半截埋黄土的人了,先给小孩吃吧。”
随着夜幕降临,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废矿坑里的气温开始断崖式下跌。几个负责生火的难民哆哆嗦嗦地跑了过来,满脸绝望地站在张月然面前:“长官,能烧的废品和干草都烧光了…火快灭了,今天要是没有燃料,老弱病残全得冻死。”
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青年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营地下风口堆积如山的尸体:“长官,死的人太多了。反正他们也死了,冻得跟冰棍似的。不如…不如把他们扔进火里当柴烧吧,还能再撑一阵。”
此话一出,旁边干活的难民全部停下了手里的活。他们默默看着,听着,却没有说一句话。在废土上,烧尸取暖,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张月然看着那几堆摇摇欲坠的篝火,又看了看远处的尸堆。人体的脂肪确实是很好的燃料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不行。”
张月然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可是——”
“我说了不行!”张月然猛地拔高了音量,死死盯着那个提出建议的人:“人不能当燃料。今天为了取暖烧了尸体,明天尸体烧完了,是不是就要烧老弱妇孺了?!”
营地里鸦雀无声,只有风的呜咽声回荡着。
“先集中供老人小孩和病号的棚子。”张月然想了想:“烧旧轮胎的烟有毒,但能短暂顶一下,放在通风的地方烧,先撑到明天早上再说。”
她转过身,指着残破的尸堆:“等天亮了,就去把这些人的名字问出来,认不出来的就记特征,统统登记造册。他们是人,至少要个记录他们的东西,再把他们埋进土里。”
第一锅勉强能叫土豆汤的东西,终于在铁桶改成的铁锅里沸腾了。
淀粉散发出的气味,在废矿坑的空气中散发开来,此刻这味道在这人间炼狱中显得无比珍贵。
滚烫的稀汤一勺勺分发下去,笼罩在营地里的恐慌与不安暂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人死死捧着破碗,拼命吞咽、舔舐的“吸溜”声。热汤下肚,那一路跋涉的疲惫终于被挤出了身体。几个伤员在喝下半碗热汤后,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陷入了疲惫至极的沉睡。
沸腾了一整天的难民营,终于在这微弱的饱腹感中,迎来了短暂而脆弱的宁静。
夜色彻底吞没了荒原。
几堆靠着废轮胎破油布和苔藓维持的篝火在艰难地跳动着。
张月然站在一旁,眉眼间覆着一层深深的倦意。那个叫汤姆森的年轻程序员从暗处走过来,把一块撕了一半的纸板递到张月然面前。
“清点过了。”他脸上的没再出现笑容,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沉重:“挺过来的活人,一共一千一百四十三个。但是…”
他停顿了片刻,指着最下面那排用石头、触目惊心的正字:“重伤没熬过去的,加上冻死和突发感染,今天一天…没了六十三个。”
张月然接过纸板的指尖微微一颤。
六十三个。
在短短一天内,六十三条鲜活的生命,就在距离她几十米几百米的地方彻底灰飞烟灭。哪怕她已经拼尽全力地统筹、干活,死亡依旧贪婪地吞噬着人们的生命。
她低下头,死死地盯着那串数字,火光照得她的脸明暗交错。
寒风卷过废矿坑,吹得篝火一阵狂舞。
宁静只是今晚的幻想。当明天早上的太阳升起,当这一千多张嘴因为饥饿而再次张开,当人们需要干净的纱布和药品,当寒夜再次降临…
明天的粮食、水、物资,仍然没有着落。
真正的绝境,才刚张开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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