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想办法杀掉。”
“如果杀不掉呢?”
“那就找办法削弱它、隔离它,人总要活下去…以人自己的意志。”
张月然望着他。赵启明伸手,将她耳边被汗水沾湿的碎发拨到一旁。
“你是不是觉得,只有能解决全部问题的行动才有意义?”
她没有回答。
“谁教你的?”
“没人。”
“那就是你自己瞎想的。”
张月然抿了抿嘴,似乎有些不服气。
赵启明却继续说道:“你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所以总觉得自己应该负责得更多。现在连整颗星球的因果都想一起背起来了。”
“我没有。”
“你有。”他毫不客气地拆穿她,“不然你为什么连水都只喝两口?”
张月然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瓶子。
“这和水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赵启明将瓶盖重新拧开,塞回她手中,“一个连自己渴不渴都顾不上的人,已经开始考虑怎么替所有人处理战争遗留问题了。听起来很可靠吗?”
“”
“喝。”
张月然没有动。
“喝完再继续自责。”
她终于仰头喝了几口。
赵启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有。”他说,“你能看见那些人的情绪、因果,还有你刚才说的选择留下来的痕迹。”
“业力?”
“可以这样说。”赵启明点点头,“但一个人习惯那样做,不代表他只能那样做。”
张月然拧紧瓶盖:“可污染会放大情绪,人一害怕,就有容易缩回熟悉的壳里。”
“那也得给他们机会。”
她抬起眼睛。
“你不需要替所有人选择最后往哪里走。”赵启明说,“你只需要把路清理出来。”
“可他们还是可能选错。”
“当然。”
“还是可能互相伤害。”
“也当然。”
张月然的眉头越皱越紧:“那我们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赵启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意义这个词,本来就是被发明出来的,所以事情本来不必须有个意义。”
张月然愣住了。
“有人今天因为害怕做错事,明天可能会后悔。有人过去一直逃跑,下一次也可能回头。一个人以前是什么样,不代表以后只能是什么样。”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你不是最清楚吗?”
“你不是最清楚吗?”
张月然想起了莱特。想起他仍有罪,但确实作出了一个与过去不同的选择。
她又想起尤利尔,过去已经在他们身上留下了很深的河道,可水也并非永远只能往一个方向流。
“我没办法保证所有人都会选对。”张月然低声说。
“你真逗乐,你又不是神,你上哪里保证。”
“也没办法把所有因果都处理好。”
“那是神干的活。”赵启明想了想,又严谨地补充,“而且神大概也不一定干得好。”
张月然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觉得,我只要做眼前的事?”
“也不能只看眼前,不然容易一脚踩进坑里。”赵启明说,“但你不是说了嘛,有应该做的事,那就去做呗。”
他说得干脆。张月然则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赵启明说,“只是事情再复杂,也得一件一件做。”
他站起身,再次牵住她的手。这一次,张月然没有钉在原地。
走出两步后,她忽然问:“那灰尘呢?”
“什么灰尘?”
“它们没有思想,所以风往哪里吹,它们就往哪里走。”
赵启明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中漂浮的细尘。
“那有什么好羡慕的?”
“它们不用选择。”
“也没人会问灰尘想去哪里。”
他说完,拉着她继续向仓库外走:
“当人是麻烦了一点,要判断,要犯错,还要为犯过的错收拾残局。”
“听起来没有什么好处。”
“有啊。”
“什么?”
“可以决定今天吃什么。”
张月然看了他一眼。
赵启明面不改色:“别小看这件事。很多世界大事,都是因为人饿着肚子的时候做出了错误决定。”
“你又在胡说。”
“我活了两百多年,这是经验之谈。”
“你刚才还说你不是在安慰我。”
“现在也不是。”赵启明握紧她的手,理所当然地说道,“我是在带你吃饭。”
张月然被他牵着走出仓库。风从门外吹进来,卷起阳光里的尘埃。它们依然没有思想,只能沿着风的方向飘向远处。
张月然回头看了一眼,随后,她收回视线:
“吃什么?”
赵启明脸上终于重新有了笑意。
“先看看有什么菜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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