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那是应该的
张月然似乎猜到了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奥拉对待叛徒向来是雷霆手段,如果他所不虚,那一定是报了必死之心去救这个人。
赵启明说:“是他妹妹,十四岁,被关在雪屋当实验体。没杀过人,但是机械天赋很强,能研制出新武器,而且估计为了牵制她哥,奥拉一直留着她。”
张月然听到“雪屋”二字时,心脏下意识地砰砰直跳。她听说过那个传闻中的地方,作为奥拉各种科技成果的产出地,其实验的残忍程度不是各个分基地能比的。
赵启明看出来了她的紧张,却没有停下。
“莱特说,他能提供奥拉在哈塔附近的临时据点、首领下一阶段转移路线、尤利尔手里封存的实验档案,还有深层矿石项目的旧编号。条件是,我们在他制造窗口的时候带走他妹妹。”
张月然没说话。远处传来锅炉燃烧的声音,噼啪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打鼾,有人在含糊地说着梦话,这些声音像一根根细线一样,绕在她周围。
她想起那间观察室。想起自己被关在里面的时候,曾经以为世界只剩下白色墙壁、实验灯和针头。她不知道还有多少像她一样的人,也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名字,有没有人记得他们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想去哪里。
她曾经也只是一个“还有价值,所以暂时不销毁”的东西。
现在另一个孩子在那里,十四岁,比她大一点。也许也在某个观察室里,也许已经习惯了不问明天,也许每一天醒来都要先确认自己还剩多少价值。
张月然的胸口突然有点堵。她继续沉默着,而赵启明没有催她。
他知道这个决定不应该由他替她做。如果只是从战术角度看,莱特的提议可有可无。他从蓝洛观察员那里本就获得了不少资料,那次闯入哀亚的分基地也只是进行一个本土资料的补充。换句话来说,莱特说的这些东西对他已经没什么意义,奥拉乃至绿波星会怎么样,也和他这个为任务而来的雇佣兵无关。
但对于张月然来说,这不只是战术。他不会、也没有资格替她做这个决定。
张月然终于开口。
“老师觉得呢?”
赵启明看着她,回答得很快:“我不信他。”
张月然点点头。
“但我信一部分动机。”赵启明说,“他说‘我妹妹是个普通孩子’的时候,不像假的。哪怕我告诉他,这样的天赋很可能是机械类的超能带来的。”
张月然抬头看着他,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什么一样:“那你为什么不答应?”
赵启明低笑一声:“张月然,你老师看起来像这么好说话的人?”
她没有笑。赵启明也严肃了起来。
“因为他求的不是我。”他说,“我可以把他打趴下,可以把尾车带回来。但他妹妹如果真来了,最后决定她能不能留下、怎么留下、要不要为了她冒险的人,不是我。”
张月然明白了。她现在是庇护所真正意义上的核心。是她立下了各项规矩,是她在做各种决定。所以,当另一个和她有着相同命运的人被摆在她面前时,她也不能把决定的权力推给赵启明。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和在实验室里的洁净柔嫩不同,它们有搬东西受伤留下的疤和练剑磨出的水泡,但那些都会愈合,最后留下的只会有力量。
“我应该不是善良的人。”她忽然说。
赵启明微微一怔。
张月然声音很轻:“我没有那么善良。那天有人问要不要烧尸体取暖,我第一反应想到的是脂肪很耐烧。现在也是,我在想,救她或不救,分别会发生什么。”
她慢慢攥紧拳头。
“我不是因为觉得尸体可怜才拒绝。我是在想,如果今天烧尸体,明天没有尸体了,是不是就会有人提议烧活人。规则一旦退了第一步,就会一直往后退。”
赵启明没有打断她。
张月然抬起头,看向营地里那些微弱的火光。
“我救人不是因为我很善良。我更像是在算数。算粮食,算药,算别人对我的价值,算我对别人的价值。”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我觉得这样不像善良的人。”
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碎发吹得有些乱。赵启明低头看着她,像沉默的雕像一样听着。
张月然继续说:“可是我以前看过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有了一点恍惚,像是从脑海深处捡起一块没有被战争和奥拉弄脏的记忆。
“书里说,人应该有名字,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小孩子应该上学,病人应该被治疗,死者应该被埋葬。没有犯罪的人不应该被关起来,没有伤害别人的人不应该被拿去做实验。一个人不应该因为有用就被留下,因为没用就被丢掉。”
她停了一下,慢慢道:“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善良。但我觉得,那是应该的。”
赵启明依旧安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