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张月然反应过来,那女孩就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张月然只得自己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用防水布搭建而成的破旧帐篷里,身上盖着一张硬邦邦的毛毯。
掀开毛毯走出去,她这才看清周遭的景象。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帐篷散落在避风的岩壁下,四处散落着生锈的废铁和各种改装过的载具,有几个人裹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正坐在篝火边烤着什么。
这是一个流民聚居地。
张月然正要继续迈步,却被一只手牢牢扣住肩膀:“刚醒就满地乱跑,回去躺下。”
她抬头,果然是赵启明。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可张月然仍从里面揪出了一丝怒意,正想要开口,却听到了刚才那个女孩的声音:“我给那个小妹妹炖了菜…诶?你怎么自己走出来了?外面很冷的,快回去快回去…”
还没等张月然回答,她就脱下自己的衣服盖住了张月然,随后不由分说地把张月然抱起来,一溜烟地跑进帐篷里,嘴里还喋喋不休道:“你现在还很虚弱,躺在床上不要动,有什么事叫我就好啦。我跟你说我炖的菜可好吃了,你肯定饿了,一会儿多少吃一点…”
赵启明看向和女孩同行的几人,本希望和他们面面相觑,却不想那几人只是耸了耸肩,随后跟着走进了帐篷里。
哦,看来是已经习惯了。
张月然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铝制饭盒,一口口喝着里面热气腾腾的杂菜汤。
“慢慢吃小宝,不够还有。”坐在她床边的中年女人半张脸布满狰狞的疤痕,眼里却透着真诚的感谢和慈爱。她转过身来,对着张月然鞠了一躬:“昨天晚上要不是你们出手,我女儿和她朋友们就都没命了,真的谢谢你们。”
赵启明看向吃的正香的张月然,摇了摇头:“不用加上我,是她的功劳。”
“你们…为什么会住在野外?”张月然捧着饭盒轻声问。
“还能去哪儿呢?”女人苦笑一声,席地坐下,拨弄着火堆:“在这儿的大多是打完仗后,不愿意当五国新公民的人。打仗打得什么都没了…”
她低头,语气和她的头颅一样沉重:“都说打完仗就好了,可现在,野外的日子也快到头了,这群动物也性情大变…真不明白,这仗为什么打!”
苦涩的经历从女人嘴里冒出来,她仿佛沉入了自己的世界中,只是讲述着,把自己当成一个喇叭,播放着战争带来的苦难。张月然静静地听着,记忆中的景象渐渐与女人的话重合了。
大家好像都是因为战争,什么都没有了,她这样想,直到女人离开帐篷才回过神来。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窗外的风雪,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老师,你说,战争也会影响动物们吗?”“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没救活你?”两人同时开口。
“什么?”张月然疑惑道:“我不是只是昏过去了吗?”
他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要改变果,必须要有相同分量的因。你救了本来必死的人,他们‘死去’的结果就转移到了你身上。”
沉默良久,赵启明终于开口:“下次使用能力之前,一定要掂量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实力,能扛下改变命运所带来的后果。”
翌日清晨。
越野车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排气管中排出浓烈的白烟。
后视镜里,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站在野地里,朝车尾远去的地方久久注视,直到地平线彻底将那些单薄的身影吞没,张月然才慢慢收回视线。
车里暖气很足,车轮碾过厚重的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所以,你在切断地下那条线的时候,看见它们连着地下的某种东西?”赵启明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打破了漫长的沉默。
“对。”张月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仔细回溯着昨天视界里的画面:“那是一条颜色很…污浊的线。它断裂的时候,动物们立刻就醒过来了,好像断开了什么连接一样。”
赵启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眯起眼睛说:“我记得蓝洛给的资料里,绿波星地底的矿脉极其丰富。其中有种能吸附负面情绪的矿物。”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那种矿物可以把吸收的东西转化为能量。如果真像你看到的那样,这个星球上的动物对人类极度憎恨的话…”
“那整个动物暴动事件,恐怕和这种矿石脱不了干系。”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张月然背后已经窜出了一阵恶寒。
假如所有疯狂的动物把这遍布绿波星地下的矿脉当作交流的“网络”,那人们要对付的不是零星的野兽,而是一整个正在苏醒的,充满仇恨的星球。
时间在枯燥的车辙中流逝着。
随着越野车一路向北,车窗外的风景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原本终年不化的积雪逐渐变成灰黑的岩石。冻得梆硬的柏油路上,开始频繁出现巨大的弹坑、生锈的机械残骸,最后柏油路变成了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焦土。
天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太阳变成了一个惨白的圆盘,最终铅灰色的阴霾彻底吞没。
“吱——”
赵启明突然踩下了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滑行出几米,停在了一道高耸的断崖边缘。
张月然顺着他的视线,扒着车窗向外望去,呼吸骤然一停。
在视野的尽头,漫天风雪被一层极其厚重的、黄褐色的烟尘强行阻断,一道高达数十米的暗红色钢铁高墙,像一道撕裂大地增生瘢痕,野蛮地横亘在两座黑色的山脉间。
高墙之上,惨白的探照灯光柱像某种深海巨兽的眼睛,在重度污染的尘霾中来回扫射,切割着令人窒息的夜色。锈迹斑斑的巨大排气筒高耸入云,日夜不停地向空中排放铅灰色的毒雾。而空气中,隐隐传来某种仿佛成千上万台机器同时轰鸣的沉闷震颤,顺着冻透的土地,一路钻到人的脚下。
“到了。”
赵启明推开车门,狂风裹挟着粗糙的煤渣和刺鼻的铁锈味,瞬间灌满了车厢。
“这就是战后胜出的五国之一,钢铁之都,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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