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王春生窝囊,但在种地这个方面,绝对是得了老王头的真传,在村子里他的把式算得上一号。
“大海你这是胡闹。”孙德贵在炕上猛地站起身,脑袋差点撞上房梁,他复又坐下。
“公社都说没有历史先例,上面没有指示,你这不是搞对抗是什么?”他手指头点着炕桌,“这事才过去一年,你想让咱全组都背上‘搞封建迷信’的帽子?这可是思想错误,搞不好是要蹲笆篱子的,你可别拉着大伙吃瓜落。”
李婶一巴掌拍在炕桌上,“老孙你少拿大帽子压人,现在不兴这一套了。去年你自家地涝了,大海带着人给你挖沟排水。你这会儿想撇清关系了?种地的人就是靠天吃饭,难不成靠你那个小本本吃饭?”
“俺的小本本上都记着呢,你们看看,看看,哪一年也没说五月刮白毛风啊。”
孙德贵脸红得像猪肝,哗拉拉地翻着他手里的小本本。
“你们都忘了前几年因为多开了几垄苞米被挂牌子游街的事了?这是路线问题。”
屋里空气有点紧张,二柱子的腿开始抖,裤管窸窸窣窣的。他媳妇在后炕沿坐着,伸手按住他的膝盖。
“你们要是真关心时事,就应该知道,现在和前两年不一样了。以前那套行不通了。俺把话都说尽了,愿意整的,咱们一起干。不愿意干的,反正自留地是你们自个家的。到时候刮了风灾,粮不够吃的时候,不要哭爹喊娘。你们在座各位这么快就忘了六几年饿肚子的时候了。”
孙德贵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他家老太太就是那几年饿死的。
一直没说话的刘大栓磕了磕烟袋锅:“大海,你是文化人,你说的那些俺也听不懂,俺就信你。你就说,咋干?”他是组里话最少的人,但每次都会站大海这边。
王大海从怀里掏出一张破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每家每户出两个人,明天天亮就开始干。俺家的地先做示范,成了再铺开。”
“李婶家没有壮劳力,咱们都搭把手,帮她家把防林档也整了,不能让孤儿寡母的抓瞎。”
李婶家男人早死,自己带着个小闺女,守着婆婆过活。日子过得成艰难。
孙德贵冷着脸,“咱这算不算‘秘密串联’?算不算‘对抗组织’?你王大海担得起?”
王大海从炕柜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红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枚奖章,上面刻着“农业学大寨先进个人。”
“这是七三年发的。出了事,我扛。”大海将红奖章拍在桌子上。
孙德贵摘了眼镜,用衣角使劲擦了半天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俺还是保留意见。”声音明显虚了,“但俺也不去告,就当不知道。”
“你那是放屁!”李婶啐了一口。
“行了。”王大海一摆手,“老孙不干,咱们不勉强。李婶、大栓,你们跟我干。”
他转向二柱子,“二柱子,你也别为难。回去跟你媳妇商量好,想清楚了天亮给我句话。”
二柱媳妇说,“大海哥,俺们跟着你干。但大海哥,要是真出了事,你得顶着。俺屋里还有俩娃。”
他们的秘密会议结束了,各人又趁着夜色,出了大海的屋门,各回各家。
这一晚,他们都没有睡好。
人人心里都打定了主意,先看看老王家明天怎么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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