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ther,”张杰的声音哽咽,“我还想告诉您……在洛桑,我陪李淑娟女士度过了最后一段日子。她常常提起一个人,不是您,是‘梅妈妈’。”
张建国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
“梅妈妈?”他喃喃道,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称呼。
“是的,梅妈妈。”张杰重复道,语气里充满了温情,“李女士说,梅妈妈给了她这辈子最温暖的庇护。她又说,梅妈妈明知我不是亲生的,却把我视若己出,教我说话,教我走路,供我读书,送我出国。她说,梅妈妈把所有的母爱,都倾注在了我身上。她说……她这辈子,对梅妈妈,只有感激,她让我不要有怨恨,每个人能遇到都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电话那头,张杰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喊了出来:“可梅妈妈、淑娟妈妈,她们都是中国最伟大的女性……”
这通隔着千山万水的电话,拆穿了张建国二十九年的愧疚与逃避……
“梅……淑娟……”张建国失声痛哭,像个孩子一样嚎啕。
“father……爸爸……我也爱您……”
“杰西卡……你……你叫我‘爸爸’就好……”张建国语无伦次,“我……我没脸了……你梅妈妈……她是个好人,我对不起她……你淑娟妈妈,我也对不起她……”
“爸爸,我近期要回国一趟,去看看您,看看梅妈妈……也去看看……那片生我养我、我却从未拥抱过的土地。”
……电话挂断了。
张建国依然保持着握听筒的姿势。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放下电话。
转身时,脸上的泪痕已干。他看向我,又看了看闻声出来的刘伟,眼神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窗外,雪花终于飘了下来,大片大片的,无声地覆盖了院落、枯枝,天地一片雪白。
“刘伟,”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去,给我买张去瑞士的机票。要快的。”
“姑父,这大雪天的……”刘伟犹豫道。
“再大的雪,也挡不住我去看淑娟的路。”张建国打断他,转身走向刘梅的遗像。他恭恭敬敬地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对着遗像,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梅,”他低声唤着这个多年未曾出口的昵称,泪水再次涌出,“咱们的儿子……他在很远的地方还想着你,他认了淑娟,也叫了……你是这个好娘。是我……对不起你们啊……”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中山装,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岩石里倔强的老松。
我看见他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仔细听,原来是在反复念着两个字――‘梅……娟……’那声音轻得像雪落……
“拉弟,”他看向我,眼神中有一丝释然,“家里……就辛苦你了。我得去见见淑娟,更得去……跟我的儿子小杰好好说说话。”
第三节:卸下负担
说完,他推开窗。十月底漫天的飞雪,带着冷风飘进了屋中。
他就那样笔直地站着,看着窗外的雪花,像是在做一场庄严的升旗仪式……
哎呀,这个老爷子一定是疯了,我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他就那样站着,足足有一个小时……
第二天,张建国感冒了,发着烧。我和刘伟要把他送去医院,他却抓着床,坚持不去……
张建国在屋里躺了三天,刘伟没有去给他买机票,他也没再问起。
第四天清晨,他打开门走了出来,背挺得笔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拉弟,今天咱吃老鸭炖汤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