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天后。
一台车床立在三号车间中央。
它没有漆,床身上还能看出原来苏制设备的编号。
主轴箱是新拼的。
油管绕在侧面,六个铜制节流器排成一列。
旁边放着一台改装齿轮泵,泵体外壳焊痕都没磨平。
看上去不像精密设备。
更像是从废料堆里硬拽出来的一条命。
试车那天,聂长风来了。
三号车间外站满人。
保卫处长周卫国守在门边,没让人往里挤。
徐光寒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记录夹,指关节微微发白。
聂长风绕着车床走了一圈,停在主轴箱前。
“这就是你三周造出来的母机?”
“原型机。”
林建国伸手打开油泵开关。
“先看数据。”
齿轮泵开始转动。
油压表指针一点点往上爬,稳稳停在四兆帕。
乳白色润滑油流进铜制节流器。
主轴箱里传出低沉、平稳的转动声。
林建国把一根淬火合金钢棒装进卡盘。
“转速八百,进给零点零二。”
鲁大成一把合上电闸。
皮带轮飞速转起来。
车刀贴上钢棒,细长的铁屑打着卷落下来,掉进接料盘里。
全车间没人说话。
只能听见油泵和皮带的动静,平滑得没有一丝杂音。
十分钟后。
林建国退刀,关机。
钢棒被送到检验台。
何胜利搬出基地仅剩的一台光学比较仪。
这东西用光线放大细小位移,能测到千分之一毫米以下,是三号车间没被带走的少数家底。
他调了三次焦距,额头贴着目镜,手却有点抖。
徐光寒从后面走上来。
“我来。”
何胜利赶紧把位置让开。
徐光寒俯下身,眼睛对准目镜,手指搭上测量台。
转动。
一圈。
两圈。
三圈。
记录笔在纸带上画出一条平滑的细线。
聂长风站在旁边开口:“多少?”
徐光寒没立刻回答。
徐光寒没立刻回答。
他把纸带撕下来,举到头顶,对着白炽灯看了好一会儿。
“圆度偏差,一点八微米。”
车间里先是死一样的静。
鲁大成张着嘴,愣了两秒,猛地把手里的帽子往空中一抛。
“娘的,真成了!”
掌声瞬间从车间门口涌进来。
何胜利拍得掌心发红,旁边的人挤过来,把他手背上沾的红丹粉都蹭掉了。
聂长风走到钢棒前。
他没伸手碰,只盯着纸带上那行记录。
“零点零零一八毫米。”
“是一点八微米。”徐光寒纠正。
聂长风转过头,看向林建国。
“能不能冲到零点五?”
掌声戛然而止。
林建国拿抹布擦掉手上的油。
“这台机器不行。”
鲁大成脸上的笑僵住了,手停在半空。
聂长风问:“哪里不行?”
“床身、导轨、油路都能继续改。”
林建国指着主轴箱。
“但轴承配副材料不行。”
“石墨铜套热稳定性差,温度一变,间隙就跑。两微米左右,是它的顶。”
徐光寒捏着那张测量纸。
指腹无意识地蹭过“一点八”两个字。
“要到零点五微米,得换什么?”
“耐磨,抗冲击,热膨胀小,还要能在油膜里长时间工作。”
林建国看向聂长风。
“基地现有库存,没有这种材料。”
聂长风沉默了一会儿。
“国内呢?”
“我不知道哪里有。”
林建国顿了顿。
脑海中闪过系统光幕上的那行提示。
“但敌人的坦克里有。”
当夜。
聂长风带着一份战报进了三号车间。
纸上还带着前线电台房的潮气。
“南疆反击战,我军缴获三辆美制坦克。”
聂长风把战报拍在林建国桌上。
“残骸十天后送到西南军区修理所。”
他手掌压住战报一角,目光死死盯着林建国。
“林建国,你敢不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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