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被拍得咣咣响。
林建国动作极快。
他一把扯过旧帆布,将电镀槽盖了个严严实实。
李卫国抄起油布包往工作台底下一塞。
郭长发反应最灵敏,整个人矮下去,直接缩进电镀槽后面那堆废铁旮旯里,半点声息都没漏出。
前后不到三秒钟。
林建国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门。
马富贵站在门口。
他身上那件四个兜的中山装扣得板板正正,大半夜的,头发还用水梳得纹丝不乱。
身后跟着配电房值夜班的小王,缩着脖子根本不敢看林建国。
马富贵一步跨进屋。
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出这间乱糟糟的工具间。
桌上摆着千分尺、铁丝、棉布,屋里满是化学品的刺鼻气味,地上还有几滩说不清是水还是溶液的痕迹。
马富贵的鼻子抽了抽。
“林建国。”他把手背到身后,慢慢踱了两步,“大半夜不睡觉,在车间搞化学作业。未经审批,私接工业电路。”
他转头盯住站在工作台边上的李卫国。
“还拉帮结派。”
李卫国脸色铁青,嘴唇刚动了一下,就被林建国用眼神死死按住。
马富贵走到帆布跟前,伸手就要去掀。
“马政委。”林建国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极稳,“您先看个东西。”
他转身把工作台上那个军绿色木箱拖过来。
没急着打开,而是把箱盖翻了个面,内侧朝上。
煤油灯的光打在上面。
箱盖内侧贴着一张发黄的俄文标签,四周用红漆画了框。
标签正中间,盖着一枚深蓝色的钢印。
鹰徽,麦穗,俄文缩写。
毛熊国防部的章。
这玩意儿在五十年代的分量,绝不亚于一把尚方宝剑。
龙毛蜜月期,毛熊老大哥的援助项目归口中央直管,地方上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
马富贵要掀帆布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死死盯着那枚钢印看了足足五秒钟,眼珠子飞快转了两圈。
“什么意思?”马富贵收回手,语气比刚才软了三分。
林建国把箱盖搁在桌上,靠着工作台,姿态十分放松。
“谢尔盖上校,您认识。前天到咱们厂视察的毛熊军事顾问团的人。”
马富贵点了点头。
那天谢尔盖来厂里,他全程陪同,笑得比谁都灿烂。
“他带了一门85毫米野战炮过来,阻尼器故障。交给我三天时间修复。”林建国指了指木箱里那个用天鹅绒衬底包着的内筒,“后天他来验收。”
“三天?”马富贵皱起眉头,“为什么不跟组织汇报?”
“马政委,您说得对,这事确实该走程序。”林建国语气诚恳,半点抵触的情绪都没有,“但谢尔盖给的时间太紧,白天厂里还有正常生产任务,设备排不开。我只能夜里加班干。”
“马政委,您说得对,这事确实该走程序。”林建国语气诚恳,半点抵触的情绪都没有,“但谢尔盖给的时间太紧,白天厂里还有正常生产任务,设备排不开。我只能夜里加班干。”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本来今天白天就想跟您汇报来着。但您上午去县里开会了,下午我又忙着配溶液……”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马富贵确实上午去了县里,消息早就在厂里传开了。
马富贵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溶液的痕迹,又看了看帆布下面隐约的槽体轮廓。
他的目光在帆布上停留片刻,背在身后的手指无声地搓动着。
“谢尔盖的任务……”马富贵搓着手指,“修好了,他满意,那算谁的功劳?”
林建国等的就是这句话。
“马政委,您是咱们厂分管政治工作的领导。毛熊专家交办的任务,在您的辖区内完成,这功劳簿上,您排头一份。”
林建国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不卑不亢,却给足了台阶和面子。
“到时候谢尔盖验收通过,您代表厂里做汇报。龙毛友谊,军事合作,政治觉悟高——这几顶帽子往上一戴,县里开会您也有得讲。”
马富贵的手从背后放了下来。
他沉默了十几秒。
工具间里只有煤油灯芯烧得滋滋作响。
“行。”马富贵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事我知道了。你继续干。”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但是。”马富贵竖起一根食指,“每天跟我汇报进度。验收之前,所有情况我要掌握。出了安全事故,你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