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倒水的手顿了一下。
八级工,那是工人里的天花板,走到哪儿都是厂长当祖宗供着的人物。
“那赵师傅现在人呢?”林建国问。“怎么没跟着调来红星厂?”
李卫国沉默了很久。
屋里只有煤油灯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窗外的风吹得糊报纸哗啦啦作响。
“五三年。”李卫国声音发干。
“厂里接了紧急任务,给前线赶制一批特种穿甲弹。连轴转了半个月。”
“那天半夜,车床皮带断了。铁柱为了护住快成型的工件,半个身子被绞进去了。”
林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收紧。
“人没救回来。”李卫国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算因公牺牲。厂里给了烈属待遇。”
“张翠花那时候刚怀上老二。她不肯留在厂里给人添麻烦,一个人带着大丫头,挺着大肚子,申请调回老家。”
“县里照顾烈属,给安排在供销社当物资保管员。”
林建国坐在床沿上,没说话。
孤儿寡母守着全县物资的咽喉,每天面对无数双盯着公家财产的眼睛。
她如果不把规矩当成铁律,早就被人连骨头带肉吞了。
她如果不把规矩当成铁律,早就被人连骨头带肉吞了。
“马富贵今天去供销社了。”林建国开口打破沉默。“张翠花对他很客气。甚至可以说是讨好。”
“马富贵是县工业科调下来的,在县里人脉广,管着人事。”李卫国冷笑一声。
“张翠花家大丫头今年中专毕业,正等着分配工作。她一个没后台的寡妇,能不客气吗。”
林建国点头。
马富贵抢功,张翠花护犊子。
这盘棋彻底清晰了。
马富贵去供销社,就是在拿张翠花女儿的工作卡脖子,逼着张翠花在物资上给他开绿灯。
“铬酐的事,交给我。”林建国站起身,把粗瓷茶碗里的水一口喝干。
“明天我再去一趟供销社。这次,不拿苏联老大哥压人了。”
“你有办法?”李卫国抬头。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建国看着桌上那套太原兵工厂的老工具。
“既然她守规矩,那咱们就按规矩办事。缺什么章,我就去盖什么章。”
“县工业科的章好盖,公安局的化学品许可证可不好弄。”李卫国皱眉。“刘干事出了名的难缠。”
“我有敲门砖。”林建国摸了摸口袋里那块二十毫米的标准量块。
李卫国站起身,把油布包重新系好。
“工具我放你这儿。”李卫国把油布包推到林建国面前。
“药水弄回来,半夜叫我。咱俩去农机厂。”
“这事儿不能让马富贵知道,他要是插一手,这活儿就干不成了。”
“放心。”林建国点头。
李卫国拉开门,夜风灌进来。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林建国一眼。
“小子。”李卫国声音很低。
“铁柱当年死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穿甲弹的弹头。”
“他说,多造一颗好弹,前线就能少死几个兄弟。”
李卫国没再往下说,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林建国关上门,重新用铁丝缠死插销。
他走到桌前,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沾着机油味的油布包。
随后,他一口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中,林建国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那块冰冷的标准量块。
明天供销社那一趟,不仅是要把大炮修好堵住谢尔盖的嘴。
太原兵工厂老车工的遗孀,也不该对着马富贵那种人赔笑脸。
刘干事的大门再硬。
明天也得拿这块砖给他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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