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红星厂很静。
林建国把那块二十毫米的标准量块揣进兜里,从宿舍后窗翻了出去。
镇农机厂离红星厂五里地。
林建国走到地方时,快半夜十二点了。
农机厂的大铁门锁着,门卫室里黑灯瞎火。
墙不高,两米出头。
林建国双手攀住墙头,腰部发力,翻身跃下。
脚底一滑。
他踩中了一堆滑腻的烂菜叶子。
一股浓烈的泔水酸臭味直冲脑门。
“谁!”
一道刺眼的手电光猛地扫过来,直直打在林建国脸上。
林建国眯起眼。光晕后面,站着个干瘦老头。
老头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手里端着一把锃亮的四齿铁粪叉。
“偷废铁的?”老头声音沙哑,透着股狠劲。
“大爷,误会。”林建国举起双手,“我是……”
“误会个屁!半夜翻墙,不是偷铁就是偷猪!”
老头根本不听,手腕一抖,粪叉直接朝林建国小腿扎过来。
林建国侧身躲过,拔腿就跑。
老头看着干瘦,跑起来脚下生风。两人一前一后,在农机厂的家属区巷子里狂奔。
农机厂的家属院全是红砖平房,巷子窄,地上堆着蜂窝煤和破水缸。
林建国左躲右闪。系统给的知识里没有跑酷这一项。
这具身体常年泡在伏特加里,底子太虚,跑了不到两分钟,肺管子就开始生疼。
“抓贼!抓偷猪贼!”老头边跑边喊。
巷子里的狗全醒了,汪汪叫成一片。
林建国绕了三条巷子,实在跑不动了。
他扶着猪圈的水泥墙,大口喘气。
老头也停在三米外,拄着粪叉喘气。
“大爷。”林建国从兜里掏出红星厂的工作证,扔在地上,“你看清楚,我是红星兵工厂的技术员。不是贼。”
老头走过去,用脚踩住工作证,手电筒照了照。
“林建国。”老头念出名字,抬头冷笑,“兵工厂的人半夜翻我们农机厂的墙干啥?偷猪食不成?”
“我找电镀槽。”林建国直起身,“听说你们厂有一台修补农具的土法电镀槽。”
老头愣了一下,手电光晃了晃。
“什么电镀槽?没有。滚蛋。”老头脚尖一挑,把工作证踢回给林建国,转身要走。
林建国没接工作证,眼睛盯着老头握手电筒的右手。
那只手的虎口和手背上,布满了黄褐色的老皮,表层还有几处凹陷的圆形疤痕。
“大爷,您贵姓?”
“大爷,您贵姓?”
“免贵,姓郭。郭长发。”老头头也不回。
“郭大爷。”林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您手上那疤,是六价铬腐蚀留下的吧。”
郭长发脚步猛地停住。
“铬酸酐配硫酸,标准配比是一百比一。温度六十度。温度控制不好,槽液翻腾,酸雾飘出来落在手上,烂肉不烂骨。”
林建国看着郭长发的背影,“这种六价铬的化学烧伤,洗不掉。您在电镀槽边上,少说干了十年。”
郭长发转过身,手电光再次打在林建国脸上。这次光没有晃。
“你到底是谁?”
“红星厂技术员,林建国。”林建国捡起工作证,揣进兜里,
“郭大爷,我遇到个急活。需要用硬铬电镀工艺,修一个关键零件。这方圆十里,只有你们厂有设备。”
郭长发盯着林建国看了足足半分钟。
“跟我来。”郭长发收起粪叉,朝厂区深处走去。
农机厂的废旧仓库。
一股机油混着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郭长发拉下墙上的拉线开关。一盏昏黄的灯泡亮起。
仓库角落里,放着一个一米见方的水泥池子。
池子外层包着铁皮,锈迹斑斑。
上方挂着两根粗大的紫铜导电杆,上面结满了绿色的铜锈。
这就是那个土法电镀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