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用早饭,向来是有规矩的。
陆老爷坐在上首,往左是大少爷陆清晏,往右依次是大太太金婉仪和二姨太周氏、三姨太秦氏、三姨太陈氏。
家里的规矩是姨太们只坐在右侧,左侧是给儿孙留的,可陆老爷膝下子孙单薄,只有大少爷一个,是以左侧那一排位子常年只坐着大少爷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倒和他这个人相称。
丫鬟们端着食盒在廊下候着,脚步轻得像猫,厅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瓷器偶尔碰撞的脆响,陆老爷不喜欢吃饭时有人聒噪,这是陆府上下都知道的规矩。
这安静持续了大约一刻钟,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被掀开了。
少女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一只脚还没落稳便急着行礼,险些绊了一跤,她慌乱地扶住门框,胸口微微起伏,碎发散了一肩。
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在这一瞬抬起了头。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衫子,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折痕,这衣裳若搁在旁人身上,大约只能用“寒酸”二字来形容,可在她身上,那件洗到发白的旧衣却偏偏衬出她一段细白的手腕和纤巧的锁骨。
整个人像是刚从旧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单调的水墨色都掩不住惊人的颜色。
她大约是跑着来的,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像白宣纸上洇开了的胭脂。
最叫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
她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一汪被打乱了倒影的春水,让人忍不住想凑近了看一看,自己是不是也在那水里。
她站在晨光里,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瓷器碰撞的声响不知何时停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黏住,像是飞虫落进了蛛网,挣不脱。
时织织慌张地理了理衣角,深深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对……对不起,我起晚了……”
性子最为泼辣的二姨太周氏最先回过神来,心中暗骂了一句狐媚子。
她放下筷子,语气不阴不阳,“哟,原来是时织织啊,我还当是哪个大名伶走错了门呢,这么大的排场,让一大家子人等着。”
时织织的脸腾地红了,慌忙摇头,“对、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起晚……”
“不知道?”周氏端起茶盏,吹了吹,透过那热气看着她,眼睛眯起来,“昨儿个晚上穿得那样鲜亮在院子里走动,被风吹着了也说不准,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睡得早,倒是没赶上瞧见,也不知道能被哪位青年才俊看中了眼。”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落在时织织耳朵里却像是针扎。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她昨晚确实在院子里走了走,但那是因为房里太闷,她睡不着。
她没有穿得鲜亮,那件衣裳是她为数不多能见人的,只是洗得干净些罢了。
但但她说不出口,作为来打秋风的穷亲戚,陆家能让她住下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本就是她起晚了,还能怎么解释。
于是乎,少女只是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原本低头喝粥的三姨太陈氏在粥碗里搅动的筷子停了停,用余光不动声色在大少爷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又迅速收回来,耳根有些热,她端起粥碗,遮住了自己的脸。
“老爷。”三姨太秦氏忽然娇娇柔柔地夹了一筷子酱菜,搁进陆老爷碟子里,“您尝尝这个,妾身昨儿个亲手腌的。”
陆老爷嗯了一声,顺势吃了一筷子。
秦氏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