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牢旧梦

碧落峰练完御剑，林清鸢终于学会刹车，代价是膝盖磕出两块青，脚腕扭了半圈，对修真界交通工具的信任彻底清零。

夜临渊收剑时扫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嫌弃：“你每次停下都往前扑。”

林清鸢扶着膝盖，答得理直气壮：“惯性。”

“剑上没有惯性。”

“我的恐惧有。”

下山时天色已暗，周管事传信过来，说北边散修手里攒了几份旧篇，后天在青渡坊外的客栈面交，陆云生算过路程，建议当晚赶过去，省一趟脚力钱。

林清鸢最先问价：“今晚住外面？”

陆云生把账报得谨慎：“便宜客栈，两间房六百灵石一夜。”

“两间？”

陆云生看向夜临渊，又把话吞回去：“三间也行。”

林清鸢直接拍板：“两间够了，你跟夜临渊一间，我一间。”

陆云生闭嘴，夜临渊也没有异议，他那张脸本来就不适合表达住宿意见。

三人从北侧小路离山，夜临渊带着林清鸢御剑，陆云生跟在左侧，风刮得衣袖翻卷，林清鸢这回没扯夜临渊衣角，只扶住他手臂，姿势稳了不少，也保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到客栈时月已上中天，前堂挂着两盏灵灯，掌柜收钱给钥匙，二楼左手最里两间，胜在安静。

林清鸢进了自己那间，屋子小，被褥干净，窗外能看见半片山坡，灵气淡薄，却比院里那张硬板床强。

她把避尘铃搁在枕边，账本塞进枕下，刚躺下便觉得骨头都在发酸，练了一天御剑，灵息消耗不多，身体却累到发沉。

她闭眼不到三十息，梦便压了下来。

耳边嗡鸣，脚底踩空，整个人往下坠，她想睁眼，睁不开，想抬手，手也不听使唤。

这不是她的身体。

四周暗了下来，石墙，铁栏，旧稻草，角落里摆着一个结垢的水碗，那地方比牢房更窄，低得站不起来，只能蜷缩。

角落里蹲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灰衣脏得辨不出颜色，光脚踩在稻草里，手臂抱膝，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的头顶有两截断茬。

林清鸢盯了许久才认出来，那是龙角，被从根部生折断的龙角，断面暗红，薄痂覆着残口，边缘还有没长好的肉芽。

孩子没有哭，只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轻轻发抖。

画面一转，暗室更宽，石台上摆着铁器，两个黑衣修士站在旁边，脸被阴影遮住。

孩子被按在石台上，刚挣扎一下，背脊便被人扣得更低。

有人说了几句，声音含混，林清鸢只听清几个字。

封血脉，留着还有用。

金光落在孩子脊背上，他整个人弓起，嘴张开，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画面再次变亮。

那是一间有窗的屋子，窗外有树，孩子大了些，七八岁的年纪，坐在窗台边看外面，头顶的断角已经被遮住。

有人推门进来，白衣，年轻，眉目温和，手里端着一碗药。

林清鸢认出了那张脸。

沈苍澜。

年轻许多年的沈苍澜，温润还未磨到如今那样周全，可笑起来的弧度已经成形。

他把药放在桌上，说了什么，孩子没有回头。

沈苍澜走过去，手搭上孩子肩头，孩子肩膀往里缩了一下，他没有收手，反而把人转了过来。

林清鸢终于看清了孩子的脸。

夜临渊。

幼年的夜临渊瘦得颧骨凸起，眼底青黑，唇上裂着干痕，眼里空荡荡的，连恨意都被磨尽了。

沈苍澜说：“喝药。”

孩子接过碗喝下去，没有反抗，也没有多看他一眼，整个人被摆在那里，有人推便动，无人推便停。

画面开始碎裂，最后一幕又回到石牢，角落水碗旁边刻着几道歪扭痕迹，像在数日子，也像在写字。

林清鸢还没看清，梦已经散了。

她坐起身，后背全是冷汗，衣料贴在身上，枕边避尘铃被带到床沿，滚出一声轻响。

屋里昏暗，窗外只剩一道月光，林清鸢抬手摸后颈，指尖碰到湿发，手还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