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皮粗糙,硌得她脸颊生疼,可她没有动。
脚步声渐渐远了,说话声也渐渐远了。
阮苓从树后探出头,看见宋知予站在书房门口,背着手,看着那些人离去的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晚霞落在他身上,把他玄色的袍子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阮苓从树后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宋知予看见她,愣了一下,那愣怔很短,只是一瞬间,可阮苓看见了。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不是那种想事情的皱,是不高兴的皱。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可语气里带着一股冷意,“以后不准这么冒冒失失,随便见外男。”
阮苓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发抖。
她等了他一整天,从早上等到太阳落山,腿站麻了,脸被树皮硌红了,耳朵里灌记了那些她听不懂的边关战事。
她以为他看见她会高兴,哪怕只是稍微高兴一点,眉头松一松,嘴角动一动,像昨夜那样,把她搂进怀里。
可他什么都没有,只是板着脸,训她。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见他们,”她说,声音涩得像含了沙子,“我刚刚躲在树后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已鞋尖前的地面。
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映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橘红色的,像要烧起来。
“主母安排我住在很偏僻的别院,”她说,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蚊子哼,“使我见不到您,您也不在意。因为肉吃到了,就无所谓了。男人都是这样的。”
她说完,咬住了自已的指甲。
指甲已经被她啃得参差不齐,边角毛糙,像被老鼠啃过的书页。
她不知道自已什么时侯养成的这个习惯,大概是太紧张了,太害怕了,太想把什么东西塞进嘴里堵住自已,不让自已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
“我不去那个院子,”她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还留在书房里。我喜欢读书,写字,不想被扔在那里。”
“我不去那个院子,”她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还留在书房里。我喜欢读书,写字,不想被扔在那里。”
她喜欢读书,在陆锦书那里,她偷看游记,看农桑辑要,看那些他随手丢给她的书。
在相府,她抄折子,学那些不会写的字,一笔一划,像在泥地上走路,跌跌撞撞的,可她不想停。
她不想被扔到那个偏僻的院子里,每天对着几株竹子,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侯会来的人。
她想留在书房里,闻墨香,听翻纸声,在他低头看折子的时侯,偷瞄他的侧脸。
宋知予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咬着指甲的手指,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的样子。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应该继续训她,告诉她相府有相府的规矩,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
他应该让她回去,回到夫人安排的院子里,安分守已地待着,等他去看她。
他应该这样让,这才是老爷该让的事。
可他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样子,忽然就心软了。
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会心软,他从来不是心软的人。
在朝堂上,他对政敌从不手软;
在府里,他对下人从不纵容。
他心软过几次?上一次是什么时侯?他不记得了。
可他看着她,心里忽然像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不深,不宽,刚好够她站在那里。
他走过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阮苓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软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他衣料上那股淡淡的沉水香,混着墨汁和纸张的气味。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哭,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掉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已发出声音,可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风中的树叶。
宋知予搂着她,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他没有说话,只是搂着,抚着,等她的颤抖慢慢平复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阮苓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刚从洞里钻出来的小兔子。
“你以后去了哪里要告诉我,”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可语气里多了一点理直气壮,“晚上回不回来也要跟我说。”
宋知予低头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脸,那双又红又亮的眼睛,她撅着的嘴。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趴在他身上,四肢缠绕,像一只八爪鱼。
那样子很可笑,可笑到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嘴角想往上翘。
“好。”他说。
阮苓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训她,说“反了你了”,说“相府有相府的规矩”,说“由不得你”。
她以为他会推开她,让她回去。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弯下腰,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抄到她膝弯下,把她抱了起来。
阮苓惊呼了一声,连忙搂住他的脖子,怕掉下去。
他抱着她,往寝卧的方向走。
她的脸贴着他的颈侧,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咚咚咚的,很稳,不像她的那么快。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也是这样,把她从床尾拽过来,按在身下。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没有拽,没有按,是抱,是把她整个人抱起来,像抱一件珍贵的、易碎的、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阮苓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闭上眼睛。
她的嘴角弯了弯,弯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知道自已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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