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孩子能不能先别卖?”她问,“今天有一口吃的,就再熬一天。明天实在熬不下去了,明天再卖也不迟。”
她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她知道自已帮不了她们,今天帮了,明天呢?后天呢?可她就是忍不住。
也许是因为那根草标,也许是因为那个女孩的眼睛,也许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已。
当年有没有人替她说过一句话?有没有人问过牙婆“这孩子能不能先别卖”?没有。
她站在那里,等着,没有人来,没有人问。
母亲愣了一下,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阮苓一眼。
她刚吃了恩人的粥,吃人嘴短,不好立马就过河拆桥。
她伸出手,把女儿头上的草标摘了下来。
“那就再留一天。”她说,声音涩得像含了沙子。
阮苓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粥棚,继续盛粥。
太阳越升越高,粥锅里的粥越来越少。
流民们领了粥和饼子,有的蹲在路边吃,有的靠着树吃,有的边走边吃,渐渐散了。
阮苓站在灶台后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正准备歇一口气,忽然听见马蹄声。
一匹马从城门口的方向过来,不紧不慢的,哒,哒,哒,像鼓点一样敲在官道上。
她没有抬头,继续搅锅里的粥。
马蹄声越来越近,到了粥棚旁边,停了。
阮苓抬起头。
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腰束玉带,面容清俊,眉眼疏朗。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坐在马上,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陆锦书。
阮苓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她看了一年多的眼睛,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垂下眼,把勺子伸进锅里,继续搅。
陆锦书下了马,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下来。
他出城办事,路过这里,看见一个粥棚,看见棚子底下那个穿着灰布短褐、束着头发、正在盛粥的少年,他本不该认出来的。
可他就是认出来了。
她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底下有淡淡的青痕,可她还是她,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张嘴,他在无数个夜里摸过、吻过、看过,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
他走到粥棚旁边,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这是你的主意,”他问,“还是相爷派遣给你的差事?”
问完他就觉得多此一举。
若是宋丞相真有意施粥,不管是慈悲的本性使然,还是单纯为了收买人心,都没有让一个小丫头来让的道理。
他该让府里的管事来,该让有头有脸的幕僚来,该让自已信得过的门生来。
让一个刚送过去没几天的婢子来抛头露面,这不是宋知予的行事风格。
那就是她自已的主意。
他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阮苓没有看他,她把勺子伸进锅里,舀起一勺粥,倒进面前递过来的碗里。
那是个老太太,手颤巍巍的,接过碗,嘴里念叨着什么,转身走了。
“陆通判。”阮苓开口,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叫一个陌生人。
陆锦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
她是叫他“爷”的,跪着叫,趴着叫,哭着叫,在床上叫,在灶房里叫,在他每一次来的时侯叫。
陆通判?他听着这三个字,觉得刺耳,像是有人拿砂纸在他心口上磨。
“你已将我送人,”她说,还是没有看他,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你我再无瓜葛。我不想再跟你有牵扯,也别耽误我施粥。”
陆锦书愣在那里。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冷淡的脸,听着她那句“你我再无瓜葛”,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怀疑自已听错了。
她从来不会这样跟他说话,她从来不敢。
她在他面前,永远是温顺的,乖软的,他让她跪她就跪,他让她暖脚她就暖脚,他让她杀兔子她就杀兔子。
她从来没有拒绝过他,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个“不”字。
这是头一回。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把粥盛进碗里,把饼子递出去,动作麻利,头也不抬。
她不是装的,不是欲擒故纵,她是真的不想理他。
他忽然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站在粥棚旁边,看着她在那里忙碌,看了很久。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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