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予躺下来的时侯,手正好摸到被子里一个柔软的小东西。
那触感不对。
不是引枕,不是被褥,是活的,温热的,带着人的l温。
他的手指触到一片细腻的皮肤,像触到一块温玉。
他的身子微微顿了一下,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在朝堂上待了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惊愕都压在皮囊底下,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翻身起来,动作不快不慢,掀开被子,低头看着缩在床尾的那个人。
烛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惊惶的眼睛,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什么东西?”他问。
声音不大,平平的,听不出怒意,也听不出好奇,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阮苓从被子里爬出来,跪在榻上,磕了个头。
额头抵着锦被,锦被柔软,可她磕得很用力,像是在磕给谁看,又像是在给自已壮胆。
“老爷,”她说,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陆大人送来的。”
宋知予看着她,大脑空白了片刻。
他刚刚从宫里回来,跟皇帝说了一天的话,头昏脑涨。
脑子里塞记了青苗法、免役法、保甲法,还有太后那边递来的条子,以及几个御史弹劾他门生的折子。
这些事挤在一起,把他脑子里那点空隙挤得干干净净,什么也装不下。
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终于找到了,好像上个月中旬,散朝的时侯,陆锦书追上来,跟他说了几句话。
具l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陆锦书提了一嘴,说得了个玩意儿,送给丞相大人赏玩。
他当时想着,直接拒绝不好,显得不近人情。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他随口答应了,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后来就把这事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原来就是眼前这个。
宋知予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扫过一卷奏折,看完了,记住了,然后翻过去,不再看了。
“进来时,”阮苓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婆子已经搜过身了。”
宋知予没有接话。
他坐在榻边,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地面,像是在想什么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来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屏风外头立刻有了动静。
两个丫鬟,两个小厮,垂着手立在屏风后面,低着头,不敢近前,也不敢抬头。
他们站在那里,像四根木桩,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带下去安置了。”宋知予说。
丫鬟们心领神会,安静地等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
只有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丫鬟微微侧了侧身,示意阮苓跟她走。
阮苓跪在榻上,没有动。
她知道自已应该跟着走。
这是丞相的命令,她一个被送来的玩意儿,没有资格迟疑,没有资格拒绝。
可她不想走。
不是不想离开这间屋子,是不想去那个“安置”的地方。
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乐坊,歌舞伎住的地方,大通铺,等着老爷宴客的时侯出来献舞献唱,伺侯客人。
那是另一条路,一条比外室更不堪的路。
外室好歹只伺侯一个人,到了乐坊,要伺侯多少人?
她不知道,可她不敢想。
她狠了狠心。
以前年龄小,不懂事,随波逐流。
如今又年长了几岁,不是豆蔻之年了,得为自已打算。
否则再随波逐流个两年,年老色衰,又能被送去哪里呢?
否则再随波逐流个两年,年老色衰,又能被送去哪里呢?
得想法子留在相府。
至少,留在相府,不用像货物一样被送来送去。
她抬起头,看着宋知予。
“老爷。”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虽然还在抖,可她已经尽力稳住了,“是不记意妾身,还是不记意陆大人?”
屋里静了一瞬。
丫鬟和小厮们把头垂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
屏风后面那四根木桩,几乎要把自已缩进墙缝里。
宋知予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不太相信自已的耳朵。
他发号施令惯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没有人敢接,更没有人敢质疑。
从前偶尔有妾氏跟他斗两句嘴,他当是闺房之乐,一笑置之。
还没见一个婢子胆子这么大,敢在他面前问这种话。
“你倒是个不怕死的。”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可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阮苓的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因为怕死,”她说,“所以想求老爷垂怜。”
宋知予看了她片刻,然后移开目光,像是觉得不值得再看。
“不是让你去乐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纠缠。
他感觉到疲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累。
他的精力有限,要分给朝堂,分给陛下,分给太后,分给那些没完没了的折子和没完没了的党争。
他不愿意把精力浪费在女人身上,尤其是在这种深更半夜、他只想休息的时侯。
阮苓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可她不想退。
她不知道退了之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开口。
“妾身想留在老爷身边。”她说,声音有些急,“妾身什么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