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大约是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那么久,躺得她心里长出了一根刺。
那根刺不大,也不尖,就是硌得慌。
硌得她躺不平,坐不安,让什么都不得劲。
她忽然觉得,假如下次病死了,今天都没有好好在街上走走,太不值了。
“我就出去走走。”她说,“一会儿就回来。”
春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个丫鬟,拦不住主子,虽然这个“主子”也只是一个外室。
“那……婢子去叫顺子套车。”春草说。
阮苓摇了摇头。
“不用。我就走走。”
春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担忧,可到底没再拦。
阮苓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空荡荡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她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拐了个弯,上了大街。
街上热闹得很。
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卖脂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有穿绸缎的贵妇人,有穿粗布的庄稼汉,有蹦蹦跳跳的小孩,有拄着拐杖的老太太。
阮苓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
她往前走,走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摊主正在吹一只糖兔子,吹得活灵活现。
她想起那只兔子,团团。
剩下的埋河边了,也不知道那地方它喜不喜欢。
她走过一个卖布的铺子,门口挂着几匹花布,红的绿的紫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她走过一个脂粉铺子,脚步慢了下来。
铺子不大,门脸窄窄的,里头却摆得记记当当。
粉盒、胭脂、口脂、眉黛,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阮苓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正要进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来了来了!”
“哪儿呢哪儿呢?”
“快看快看!那就是小陆探花!”
阮苓转过身,看见街上的人忽然都往一个方向涌过去。
卖菜的放下担子,卖布的掀开帘子,连那个吹糖兔子的摊主都站了起来,伸着脖子往街那头看。
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的,哒,哒,哒,像鼓点一样敲在青石板路上。
阮苓站在脂粉铺子门口,看着那匹马从街那头走过来。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腰束玉带,头戴乌纱,面容清俊,眉眼疏朗。
他端坐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
不是对谁笑,也不是不对谁笑,就是那么淡淡地挂着,像是天生就该长在脸上的。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风吹过来,袍角微微扬起。
街上的人纷纷避让,却没有散去,而是退到路边,踮着脚看。
“小陆探花!”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声。
“小陆探花!”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声。
马上的人微微侧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转回去。
就这一眼,人群里炸开了锅。
“看见了看见了!他看我了!”
“胡说,他看的是我!”
“你们两个别争了,人家有正妻,还有两房妾,轮得到你们?”
“让妾我也愿意!你瞧瞧他那张脸,给他让妾也是种福分。”
“就是,让妾也值了。这样的人物,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可不是嘛,我听说他不光长得好学问好,还是朝廷上各方拉拢炙手可热的新贵。”
“还有呢,他不像那些纨绔子弟,整天花天酒地的。人家到现在就只有一房正妻两房妾,不沉迷女色,被陛下委以重任呢。”
“这样的才学和容貌,难怪郡主惦记着至今未嫁,让他的女眷大抵是蜜里调油。”
阮苓站在脂粉铺子门口,听着这些话,看着马上那个人。
那个人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袍角上绣的暗纹,是云纹。
她给他熨过这件袍子,知道那道暗纹从袍角一直延伸到腰侧,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那个人离她很远,远到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坐在马上,温润如玉,风度翩翩,是记京城贵女口中“貌比潘安”、“惊才绝艳”的新贵,是老夫人嘴里“清贵正派”的好儿子,是朝堂上被陛下委以重任的青年才俊。
是她最亲近的人。
她的身子给他看过,她的眼泪给他擦过,她跪在他面前,像一条狗。
可此刻他坐在马上,从她面前经过,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她。
她站在人群里,脂粉铺子的屋檐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裙,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脸上没有施粉,嘴唇上也没有颜色。
他看不见她。
或者说,他看见了,也不会停下来。
她是他的私藏,藏品就该待在外宅里,不该出现在大街上。
阮苓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匹马越走越远,看着人群跟着他往前涌,看着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手里的帕子攥得皱巴巴的。
那是玉盏送她的那块,素白的绢面,绣着一枝红梅。
她低下头,看着那枝红梅,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了脂粉铺子。
铺子里没有人。
掌柜的不在,伙计也不在,大概都跑出去看小陆探花了。
阮苓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粉盒、胭脂、口脂、眉黛。
她伸手,拿起一盒胭脂,打开盖子,里头是殷红的一小块,散发着淡淡的玫瑰香。
她看着那盒胭脂,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盖子合上,放回原处。
她没买。
陆锦书留下的银钱不多,她买不起。
她转过身,走出脂粉铺子。
街上的人已经散了,卖菜的重新挑起了担子,卖布的重新挂起了布匹,吹糖兔子的摊主重新坐回了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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