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松年闻微微一怔。
他在位多年,层层下属无数,平日里所有人对着他都是谨慎行、报喜不报忧。
像方远这样层级悬殊的基层小干部,敢当着他的面提醒他,简直是凤毛麟角。
而且这个年轻人外貌青涩,眼神里却有一种不适于这个年龄的东西。
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染上几分饶有兴致的笑意,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淡却带着上位者的探究,“小方,你这是特意要提醒我什么?说说看。”
方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目光笃定,“常书记,铸造厂宋中庆厂长,是被人恶意诬告的。”
短短一句话,直白锋利,没有半点迂回。
常松年神色未变,语气听不出喜怒,带着审视意味开口,“哦?你一个乡镇基层干部,反倒插手起市属国企的案子了?理由呢?”
“我不敢越权插手,只是看清了内里的猫腻。”
方远沉着回应,“铸造厂是市里最赚钱的优质国企,油水足、位置重,早就有人眼红,想趁机夺权掌控主导权,除此之外,我们北滩镇的宋清和书记扎根基层、踏实做事,挡住了不少人的路子,对方扳不倒宋书记,就剑走偏锋,从她父亲身上下手,借着举报制造风波,变相牵制、打压宋书记。”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常松年静静听着,全程面无波澜,脸上看不出丝毫认可或否定,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沉稳内敛,让人完全猜不透心思。
直到方远说完所有内情,停顿下来,他才缓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动作从容不迫。
“小方,你的心意我懂。”
常松年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官场的通透与无奈,“你是一心护着你们镇的宋清和书记,也信宋中庆的为人,我和你一样,清楚老宋的品性,他踏实肯干,一心为公,但体制有体制的规矩,既然有实名举报、有问题线索,纪委就必须立案核查,只有彻底查透、查清,才能堵住悠悠众口,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方远心里了然这个道理,却依旧满心郁结。
他清楚流程合规,可他想不通,以常松年的眼界和权力,明明看透了这场风波的本质,为何始终按兵不动、不予干预。
常松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继续道,“你年纪轻、心气正,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宋中庆做事务实、思路超前,敢改革、敢突破,可咱们南川思想保守、体制固化,不比南方城市开放包容,他的很多做法,触碰了太多人的固有利益,早就惹人忌惮。”
“我明白。”
方远点头,语气依旧带着不甘,“但我还是想不通,好人为何要受这种委屈。”
常松年忽然笑了,笑意温和却藏着深意,目光直直看向方远,“想不通就对了,你心性纯粹,自然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就像刚才,你明明抓住了行窃的小偷,最后却选择放人一马,换做旁人,根本不会这么做。”
方远瞬间语塞,刚想开口解释。
常松年抬手轻轻打断,收敛笑意,周身气场骤然沉了下来,属于市委一把手的威严悄然铺开,语气不高,却字字铿锵有力。
“这事我们暂且不提,我年纪大了,马上到站退二线,现在有些人自以为摸清了局势,觉得没人压制,开始急不可耐、蠢蠢欲动。”
他眼神锐利,扫过窗外繁华街市,语气笃定十足,“但我告诉你,南川这片天,还翻不了!说到底,依旧是我们党和人民的天下,容不得小人肆意作乱。”
一句话,暗藏千钧分量。
方远瞬间醍醐灌顶。
他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