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端坐在紫檀雕花的榻上,手边摊着一卷账册,正与对面端坐的李昭低声交谈。
“……这笔银子到账后,慈幼院这边就宽裕多了。”皇后翻了一页账册,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这沉香阁才开业多久,送来慈幼院的银票,竟比你舅舅们一年送的还多。承璟那混世魔王平日里不着调,娶了崔家这丫头,倒是让他踩了狗屎运。”
李昭声音清泠:“有皇叔皇婶这笔银子托底,慈幼院的困境倒是解了大半。只是,儿臣这几日去核对名录,发现了一个新的隐患。”
“哦?”皇后身子微微前倾,“说来听听。”
“慈幼院如今收容的弃婴和孤女已有五十余人,十岁以下的还好说,无非是一口饱饭。但有几十个女孩子,已经年满十四。”
李昭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按照母后的教导,她们如今也都各自学了一些纺织、刺绣,甚至是算学和简单的药理。本意是想让她们有一技之长,不至于将来流落街头。但这本事,却惹来了祸端。”
李昭冷笑了一声:“有些心思龌龊的人,见这些女孩子识字懂规矩,便想花几个买路钱,把人领回去做妾,或者是转手卖进勾栏瓦肆。还有些所谓的‘善人’,打着招工的名义,实则是想寻免费的杂役。”
“儿臣已命人将这几批心怀鬼胎的人打了出去,但长此以往,防不胜防。没有朝廷的正名,这些会本事的女子,在世俗眼里,就是一块没有主人的肥肉。”
皇后闻,面色不动:“打出去?世道艰难,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到了这个年纪,配人做妾、去大户人家做婢女的也比比皆是。既然有人愿意收留她们,好歹能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你为何要拦?”
“因为她们的本事,不止于后宅。”李昭直视母亲的眼睛,“儿臣查过工部的卷宗,每年大宁朝为了征调绣娘和熟练的药材炮制工,都要花费巨资,且良莠不齐。这些孤女既已学了算学和药理,便是可用之才,为何要让她们去勾栏瓦肆里蹉跎?”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皇后话语间的考校之意愈发浓烈,步步紧逼。
“很简单。打破规矩,立新法。”李昭眼神锐利,“将慈幼院挂靠在工部或户部名下,设立官办的‘织造坊’和‘药理局’,择选成绩优异的加入,由官府出面,给她们发放良民身份和‘匠人’文书。《管子》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只要她们有了正当的营生和朝廷的庇护,谁敢再动歪心思?”
“异想天开!挂靠朝廷?户部那帮老抠门,国库里的银子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他们会同意你拿国库的钱,去养几十个还没干活的孤女?”
皇后语气严厉,“工部那帮眼高于顶的老匠人,向来是传男不传女,他们能容得下几十个黄毛丫头跟他们抢饭碗?你要立新法,地从哪来?本钱从哪来?前朝的御史台若是参你一本,你当如何应对?”
面对皇后狂风骤雨般的发难,李昭没有丝毫慌乱。她既然提出了这个设想,便早在心中盘算过大宁朝的现实。
“母后,儿臣不要国库一分钱。”李昭沉着地开口,语速不疾不徐,“皇婶的‘沉香阁’如今生意极好,但她曾向儿臣抱怨,市面上收购的脂粉原料和花材,杂质太多,需耗费大量人力重新筛选炮制。”
“儿臣已与皇婶商议过,‘药理局’成立之初,便接下沉香阁所有花草药材的初筛和炮制活计。沉香阁出工钱,这便是她们自给自足的第一笔进项。”
皇后微微挑眉,但依旧没有松口:“靠你皇婶一家铺子,养得活几十号人?若沉香阁哪天生意不好了呢?”
“所以,沉香阁只是敲门砖。”李昭展现出不符合年龄的老辣,“大宁边关每年都需要大量的金疮药和止血纱布。太医院的男医官们嫌这些粗活费时费力,往往交给底下的药童,药童又常常敷衍了事。”
“儿臣打算让药理局的孤女,专门负责炮制最基础的艾草、三七,并缝制清洗煮沸过的干净纱布。价格比市面上低一成,但保证绝无霉烂杂质。只要兵部用过一次好东西,为了前线将士的性命,他们自然会把每年的这部分采买份额划给药理局。”
“至于织造坊,”李昭继续说道,“宫中每年采买的宫人常服布料,直接交由她们织造。质量由内务府把关。她们不要暴利,只要温饱,如此一来,不仅不费国库的钱,反而能替兵部和内务府省下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