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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崇祯先收刀再收人

先帝丧仪。

谁敢不出钱?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哭穷?

不肯出,那就是对先帝不孝。

不孝先帝,就是不敬新君。

今日他魏忠贤若在皇极殿里发难,便不再只是为了捞钱,更是替先帝办后事,替新帝尽孝心。

名头有了。

刀也有了。

至于那帮大臣会不会恨他?

魏忠贤不在乎。

反正满朝文武,早就恨不得吃他的肉。

多恨一点,又能如何?

魏忠贤心里转得飞快,面上却半点不露。

他深深弯下腰。

“谢陛下提点。”

“老奴这就去办。”

说完,他倒退着出了偏殿。

门从外头轻轻合上。

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

偏殿里一下安静下来。

刚才那股紧绷到几乎要割破皮肉的劲儿,终于散了。

朱由检靠回椅背,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走了骨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抖。

不明显。

但停不下来。

朱由检慢慢把手收进袖子里,掌心早已全是汗,黏得难受。

后背更不用说。

冷汗已经把内衫浸透,湿布贴在皮肉上,殿外一丝风钻进来,凉得他脊梁骨都发麻。

妈的。

刚才真怕。

怕得要死。

嘴上说“你敢赌吗”的时候,他心里其实也在赌。

赌魏忠贤不敢当场翻脸。

赌这个权倾朝野的老东西,骨子里仍旧是个怕死的人。

赌他舍不得魏良卿。

赌他舍不得魏家那点延续下去的可能。

赌他在失去先帝这个靠山之后,会更愿意抱住新帝递出去的那根绳子。

赌赢了。

可赢归赢。

朱由检回想起魏忠贤方才抬头时那双阴鸷的眼睛,胃里仍旧有些发紧。

若魏忠贤真发疯呢?

若那老东西豁出去,拼着魏家一起陪葬,也要在偏殿里翻脸呢?

偏殿中的这些人,谁能拦住?

王承恩忠心归忠心。

可忠心不能当刀使。

他这个皇帝手里,现在真正能立刻动用的力量,还是太少。

少到他必须亲自坐在魏忠贤面前,拿命去赌对方的软肋。

这皇帝当得,真他娘刺激。

朱由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怕是怕。

可怕也不能退。

他既然坐上了这张椅子,就没有退路。

他退一步,魏忠贤会反扑。

他退一步,东林党会把他架空。

他退一步,宗室、勋贵、士绅会继续吸大明的血。

再过几年,陕西流民遍地,辽东烽火连天,李自成、张献忠、皇太极,一个个全会压上来。

到那时,别说他这个皇帝。

连这片江山,都得跟着烂进泥里。

朱由检慢慢睁开眼。

眼里的那点后怕还在。

可已经被更深的冷意压了下去。

皇极殿那边的议论声隔着墙传来,嗡嗡一片,像一群苍蝇围着烂肉打转。

烦得人太阳穴直跳。

朱由检抬手按了按眉心。

“王承恩。”

王承恩一直站在旁边。

刚才魏忠贤在时,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会儿听见召唤,立刻上前半步。

“奴婢在。”

“给朕倒杯热茶。”

朱由检抬了抬下巴,声音还有点哑。

“手别抖。”

王承恩低头一看。

才发现自己端着茶壶的手,抖得比主子还厉害。

茶壶嘴轻轻碰到杯沿,发出一声细响。

他心头一跳,连忙吸了口气,双手稳住茶壶。

热茶缓缓注入杯中。

王承恩将茶盏捧到朱由检面前。

“陛下,茶。”

朱由检接过来,直接喝了一口。

茶水太烫。

烫得他轻轻嘶了一声,舌尖都麻了。

王承恩脸色一变,连忙抬头。

“陛下……”

“没事。”

朱由检没放下,反而又灌了第二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胸口那股被冷汗浸出来的寒意,总算压下去几分。

他吐出一口气。

手指终于稳了一点。

王承恩站在旁边,悄悄看了眼朱由检。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陛下其实也不是无所不能。

陛下也会怕。

也会手抖。

也会在无人处被烫得皱眉。

可陛下最可怕的地方,恰恰是明明怕成这样,刚才面对魏忠贤时,却连半点怯意都没有露出来。

王承恩把头低下。

心中对新帝的敬畏,又重了一层。

皇极殿那边的声音仍旧不断传来。

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在争论什么。

有人哭穷。

有人劝和。

有人恐怕还在盘算,魏忠贤究竟是得了谁的授意,才敢把捐银的事闹得这么大。

朱由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

一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承恩也不敢催,只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角的炭盆烧得不旺。

偶尔有炭火塌下去,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

朱由检开口。

“王承恩。”

“奴婢在。”

“去,把皇极殿外候着的小太监叫一个进来。”

朱由检抬眼望向殿门。

“问问乐捐,到哪一步了。”

“奴婢遵旨。”

王承恩转身出去。

门一开。

外头的冷风与远处含混的议论声一同灌进来。

片刻后,门板重新合上,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没过多久,王承恩便带着一个脸色发白的小太监进来。

那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

身上的内侍衣裳穿得规规矩矩,帽子也戴得一丝不乱,可额头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他刚迈进门槛,眼睛都不敢往御案方向抬。

膝盖先软了。

扑通一声。

人跪在地上,脑袋几乎贴住地砖。

“奴婢叩见陛下。”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别紧张。”

“朕又不吃人。”

小太监的头埋得更低。

声音抖得厉害。

“奴婢……奴婢不敢。”

朱由检懒得安慰,直接问道:

“大臣们捐了多少?”

小太监嘴唇动了动。

他像是想说,又不敢说。

喉咙里咽了好几下,偏偏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朱由检眼皮微微抬起。

“怎么?”

“银子太多,把你舌头砸断了?”

小太监顿时吓得磕头。

额头砰的一声撞在地砖上。

“回陛下,不是……不是银子太多。”

“是礼部那边刚粗略合了一下,眼下总共凑到……”

他说到这里,又卡住了。

朱由检看着他。

王承恩也看着他。

小太监的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几乎快哭出来。

“总共一万两上下。”

旁边,王承恩正替朱由检续茶。

听到这个数,他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

茶水顺着壶嘴滴在盏沿上,又沿着杯壁淌到御案。

他一时竟没顾上擦。

偏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由检笑了。

笑得很轻。

甚至还点了点头。

“多少?”

小太监肩膀一抖。

“回陛下,一万两上下。”

朱由检往椅背上一靠。

脸上那点笑意没散。

反而更明显了。

“可以。”

他慢慢开口。

“大明朝满朝公卿,给先帝办丧,凑了一万两。”

“真是孝出花来了。”

王承恩连忙低头。

“陛下息怒。”

“朕没怒。”

朱由检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语气平平。

“朕就是长见识了。”

“以前听人说文官清廉,朕还以为多少有点夸张。现在一看,何止是清廉,简直快要成仙了。”

“饭都不用吃。”

“靠一口仙气,就能活。”

小太监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王承恩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又赶紧绷住。

这时候笑出来,那就是嫌脑袋太稳。

朱由检把茶盏放下。

“谁捐得最多?”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

“英国公张惟贤,捐了一千两。”

朱由检点点头。

“内阁呢?”

“首辅黄立极大人捐了五百两。”

“次辅施凤来大人捐了三百两。”

“张瑞图大人,也捐了三百两。”

朱由检端茶的手停在唇边。

他盯着杯中轻轻晃动的茶汤看了一会儿。

“六部尚书呢?”

小太监把头压得更低。

“各捐一百两。”

朱由检放下茶盏。

杯底碰到御案。

声音不重。

却听得小太监脖子一缩。

朱由检笑得更开心了。

“六部尚书。”

“一人一百两。”

他像是真的在替这些朝廷重臣算账。

“朕听着都替他们穷得慌。”

“回头是不是还得从内帑拨点银子,给几位尚书发些救济粮?”

“不然朝会开着开着,饿死一两个肱股之臣,朕岂不是罪过大了?”

王承恩头低得更深。

肩膀绷得发紧。

小太监却已快吓瘫了,犹豫了一下,仍硬着头皮继续回禀。

“还有几位御史,捐了几十两。”

“也有人只捐几两。”

“说是家中清贫,俸禄尚未支取,家里还有老母、幼子要养。捐完这几两,怕是要饿几餐肚子……”

朱由检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放他娘的狗屁。”

这一声不算太响。

却像一把刀拍在御案上。

小太监当场伏得更低,后颈都白了。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抬手点了点御案。

声音一字一句地往外挤。

“京城里一桌稍微像样的酒席,都不止几两银子。”

“他们倒好。”

“给先帝办丧,捐几两银子,还敢说自己要饿肚子。”

“饿几餐?”

朱由检冷笑一声。

“那就让他们饿。”

“正好饿清醒一点,省得天天吃着民脂民膏,还要在朕面前装清贫。”

他越想越觉得荒唐。

国库存银不足四十万两。

辽东边军欠饷。

陕西百姓饿得卖儿卖女。

各地灾银被层层克扣。

可这群人呢?

一个个住着大宅,养着庄子,家中田亩成片,外头还要摆出一副两袖清风、宁肯饿死也不肯多拿一文的忠臣样子。

他们不是没钱。

是把钱看得比先帝的丧仪重。

比大明的江山重。

朱由检盯着殿门方向看了一会儿。

忽然又笑了一下。

只是这一次,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好。”

“真好。”

小太监趴在地上,听得头皮发麻。

王承恩也把手收进袖子,心里莫名一紧。

他跟在朱由检身边这些日子,已经慢慢摸出一点规律。

陛下真正动怒时,未必会拍桌子。

也未必会大喊大叫。

有时候,陛下越是平静,越是带着笑,后头便越有人要倒霉。

朱由检伸手,把茶盏推到一边。

缓缓站起身。

椅脚在地砖上擦过,发出一点轻响。

“王承恩。”

“奴婢在。”

“替朕更衣。”

朱由检抬眼看向殿外。

声音平得很。

“朕倒要去看看。”

“朕这些清廉得快要升天的肱股之臣,到底还能给朕演出什么花样来。”

王承恩心头一跳。

他没有多问。

立刻躬身领旨。

“奴婢遵旨。”

朱由检抬起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真在认真斟酌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对了。”

“名字朕都替他们想好了。”

王承恩微微一怔。

朱由检唇边重新挂上一点笑。

“就叫‘大明清流救济处’。”

“谁家捐不起先帝丧银,谁就来领一碗粥。朕亲自给他们题匾,再让礼部写篇文章,表彰他们清贫守节。”

他停了停,目光越过紧闭的殿门,落向那座争吵不休的皇极殿。

“等会儿上朝,朕就问问诸卿。”

“这匾,到底该挂在谁家门口。”

偏殿外,皇极殿的争论声仍旧隐约传来。

而殿内,年轻天子站在烛火下,脸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可王承恩知道。

从陛下踏出这道门开始。

满朝文武那些藏在清名、祖制和哭穷背后的账,就该有人一笔一笔地算了。

王承恩低着头,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赶紧压住。

他不敢笑。

更不敢顺着笑。

这位爷说话时越像开玩笑,心里那把刀往往磨得越亮。

王承恩只能低声道:“陛下,这数目……确实太少。”

“少?”

朱由检抬眼看他。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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