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把茶壶拿到井边洗干净,重新灌满清水放在灶上。
今日他需要一壶好茶。
卿月在太白楼听完了三皇子的全部下场。
太白楼是京城消息最杂的地方,一楼散座坐满了六部的笔帖式和翰林院的小编修,二楼雅间里是各府的门客和幕僚。
她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龙井,茶是楚晏清出门前特意塞给她的。
他刚领了俸禄,说今日太白楼里一定有人在聊早朝的事,你去听听,回来告诉我都传了些什么。
他自己则坐在一楼散座最显眼的位置,摇着描金折扇跟几个户部的笔帖式吹牛,说自己新得了一方端砚,花了大价钱,其实是老周从北境带回来的普通砚台,被他用墨汁染黑了一角冒充端石。
那几个笔帖式居然信了,围着他要看那方砚台,他说没带,改日请诸位去质子府赏砚。
这句话把卿月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但因为隔着面具没人看见。
早朝散后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灌满了太白楼。
最先上来的是一个穿青色官袍的礼部主事,一屁股坐在邻桌,茶还没上就开始跟同伴比划。
说今日早朝都察院左都御史赵大人当众念了弹劾三皇子的折子,足足念了小半个时辰,把三皇子府收受织造局赃银的每一笔账都列了日期和数目。
念到“三年收银六万两,名目为修缮园子,仅修一次耗银不足两千,余款去向不明”时,三皇子跪在地上,肩膀一直在抖。
卿月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楼下。
楚晏清还在那里跟户部的人扯端砚的事,但他的头微微往左边偏了半寸,明显他也在听。
邻桌的礼部主事继续往下说。
皇帝问三皇子银子去了哪里,三皇子说臣用人失察。
皇帝说朕问的不是用人,是银子。
三皇子说臣有罪。
皇帝说朕知道你有罪,朕在问你银子。
三皇子说臣真的不知道。
反复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轻,最后一遍时跪在地上的影子塌了一截,脊梁骨像被人抽走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番话。
卿月听得很仔细,邻桌的礼部主事应该是从宫里抄了邸报出来,念得一字一顿。
皇帝说朕不治你谋逆,朕治你欺君。
这些银子是你替吴思远收的,吴思远是你引荐进钦天监的,他在你府上谋划收买边将、调包军械、私通外敌,你在干什么?
你在收他的银子。
朕不杀你是因为你蠢,被人当枪使了三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你是朕的儿子,朕杀你脏了朕的刀。
太白楼里安静了一瞬。
连楼下楚晏清那边的几个笔帖式都停了筷子。
然后嗡的一声,所有人同时开始说话,声音炸开来,把茶碗都震得嗡嗡响。
邻桌的礼部主事把邸报拍在桌上,说陛下旨意:三皇子削亲王爵,降为郡王。罚俸五年。禁足一年。
褫夺上朝资格,禁足期满后不得再预朝政。
旁边一个穿蓝衫的翰林院编修倒吸了一口凉气,说不得预政这四个字比削爵还狠,削爵是降品级,不得预政是褫夺实权,往后就是个关在府里吃俸禄的空壳子。
礼部主事说陛下在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你蠢”,三皇子这辈子就算完了,一个被皇帝当众说过蠢的皇子,谁敢再跟他沾边?
卿月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
楼下楚晏清的扇子摇得不紧不慢,还在跟那几个笔帖式扯什么徽墨和端砚的区别。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青灰色长衫,料子还是上次在绸缎庄买的便宜货,但他穿起来挺像个正经书生。
他端起酒杯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的,说改日一定请诸位去质子府赏砚。
这句话把旁边几个笔帖式逗得前仰后合,一个说楚世子你那质子府我们可不敢去,去了怕连杯茶都喝不上。
他说笑话,本世子如今茶还是有的,就是茶叶差了点,诸位别嫌弃。
卿月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继续听邻桌的议论。
翰林院编修压低了声音问三皇子被架出殿时是不是真的站不起来了。
礼部主事说是真的,跪了半个时辰膝盖早磨破了,被两个禁军架着胳膊拖出殿的,袍子上全是血印子。
在宫门口等轿子时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周围没一个人敢上去扶,管家远远站在一旁。
后来是禁军把他架起来扶进轿子的,轿帘落下之后就再没掀开过。
一个穿灰布衫的刑部书吏接过话头,说三皇子府今晚挂灯。
翰林院编修问挂灯干什么。书吏说给皇帝看,他很乖,他会老老实实禁足。
但灯挂得越多心里记的恨越深。
三皇子这种人不会觉得自己错了,他只会觉得是吴思远害了他、是都察院害了他、是贵妃害了他。
等禁足期满府门打开,他第一个找的就是这些人的麻烦。
礼部主事冷笑了一声说找什么麻烦?
他现在就是个郡王,还是一个被皇帝当众说过蠢的郡王,手里没有实权,府里门客散了大半,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他拿什么找人麻烦?
除非有人帮他。
那个人现在在江南。卿月在心里把这句话接上了。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大笑。
楚晏清不知道讲了个什么笑话,把满桌的笔帖式笑得东倒西歪。
他把扇子一合,站起来拱手说今日这顿酒记在本世子账上。
旁边的人起哄说你哪来的银子请客,不是刚罚了五年俸吗。
他说那是三皇子,又不是本世子,本世子的俸禄虽少但请几杯酒还是请得起的。
他说完这句话时正好抬起头往二楼看了一眼,目光越过栏杆,在她脸上停了半拍。
卿月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一下。
他看见了,嘴角弯了弯,收回目光继续跟笔帖式们吹牛。
她把茶钱搁在桌上站起来,沿着楼梯往下走。
经过一楼散座时没有停,径直出了太白楼的大门。
街上阳光很好,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白发亮。
她在太白楼门口等了一小会儿,身后传来他轻快的脚步声和扇子摇动的声响。
那把描金折扇在她肩头轻轻点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一点酒气,不多。
“开心了嘛?”
卿月点了点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