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后来她才知道,那具身体的原主。
那个真正没有名字的小女孩,确实死在了这次发热中。
在她进入之前,那个小小的、无人知晓的生命,像冬天里冻死的麻雀一样,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而她,用这具重新有了温度的身体,活了过来,重新续写那未完的一生。
那日阳光透亮,光线穿透马厩破损木栏落进内里。
听见脚步声传来,她下意识把身体缩成极小一团。
长久挨打练就的本能,身形缩得越小,承受拳脚的范围便越小。
几名下人站在干草堆前方,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居然还活着。”
一只靴子狠狠踹在她腰侧。
她闷哼一声,整张脸埋进干草,不发出半点声响。
又一脚落在后背,力道厚重。
她咬住一截干枯草茎,强忍痛感,不做挣扎。
“偷东西的野种,性命倒是坚韧。”
耳边传来的辱骂,和常年吹拂的风声没有区别,引不起她半点心绪波动。
她把躯体收得更紧,同时在心底默记人体各处薄弱之处。
膝盖后方筋络,精准受力便能使人瞬间跪倒。
喉咙处一块软骨,指节重击后会阻滞呼吸许久。
第一遍是先踢那个胖子的膝盖,第二遍是肘击旁边那个瘦子的喉咙,第三遍――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嫌恶的打更量,没有施舍般的怜悯。
她无法精准形容这份目光带来的感受,只是停下了所有设想。
她从手臂缝隙间朝外望去。
马厩门口立着一名少年。
逆光而立,面容模糊分辨不清,身形单薄,比不上府中常年衣食无忧的世家子弟挺拔。
身上穿着府中主子的衣衫,脊背挺得笔直。
少年的视线穿过马厩里浮动的尘土、交错干草缝隙,稳稳落在她身上。
“别打了。”
少年开口,声线平稳沉稳,全然不似同龄孩童。
说话时目光扫过一众下人,眼底藏着和年纪不符的沉静。
“她以后是我的侍女。从今日起,就跟在我身侧伺候。”
几名下人相互对视,面露迟疑。
他们认得这名少年,镇北王世子楚晏清。
七岁测脉,仅打通三条残缺气脉,修炼天赋低微,被镇北王爷彻底放弃,府中人人轻视。
他说出的话语,分量比不上得势下人。
但碍于世子名分,下人不敢公然违逆,低声嘟囔几句,悻悻散开。
临走前那名肥胖下人朝她手边干草啐出一口唾沫,唾沫落在她手边地面。
卿月盯着那团污渍,内心没有半点起伏。
少年缓步走近,在她身前弯腰蹲下。
阳光从他身后倾泻,在肩头镀上一层浅淡金边。
她终于看清他的样貌。
很瘦,颧骨的线条有些硬。
眼睛不大,但瞳仁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
那双眼睛看她的方式很奇怪,像是在辨认什么。
他蹲下身,和她视线持平。
这个举动让她心生诧异。
过往接触的所有人,要么站立抬脚殴打她,从来没有人愿意与她平视相望。
“你叫什么名字?”
她当时张了张嘴唇,喉咙干涩僵硬,只能挤出细碎干涩的气音。
太久不曾开口说话,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正常发声。
少年安静等候片刻。
“不愿开口,或是原本没有名字?”他微微歪头,思索一阵,“那我为你取一个。”
她静静观察他的神情。
他刻意放缓神态,仿佛为陌生人取名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卿月。往后你便叫卿月。”
卿月,她无从揣测取名背后的心意,但能分辨出这个名字是好的。
而她更清楚,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无人称呼的野种。
有人给了她一个名字。
她看着他的脸,心想,这个人真奇怪。
他自己看起来也不怎么好过,为什么还要管一个不相干的人。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她从干草堆里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很艰难,腿麻了,后背被踢的地方隐隐作痛。
她咬着牙站稳,把干草从头发上摘下来,站到他身后。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她跟着他。
走出马厩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很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她在马厩里待了那么久,几乎忘了外面的太阳是什么样子。
那以后,她就跟了他。
二人居住在王府最偏僻的小院,院墙裂开一道长缝,冬日寒风灌入屋内,夏日雨水顺着缝隙渗漏。
屋内只摆放一张床铺。
楚晏清把床铺让给她,自己每晚铺干草打地铺。
她开口推辞,他板起面孔,神色严肃。
“是下达的命令,必须遵从。”
楚宴清说这话的时候板着脸,看起来很严肃,但她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府内所有人都知晓,废世子身边多了一名沉默寡、近乎失语的侍女。
二人衣食粗劣,质地不如普通下人,居所破败程度,仅仅比柴房稍好。
不会有人前来探望,逢年过节也没有赏赐物件送来。
两个被王府彻底遗忘的人,守着偏僻小院,如同两只被巢穴抛弃的幼鸟,彼此依偎抵御寒凉。
她记得那个冬天。
很冷。
京城的冬天比边关还冷,是那种湿冷,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他们的炭火不够,入了夜只能烧一小盆,两人凑在一起,把能盖的东西全盖在身上。
他裹着一床破棉被,冻得直哆嗦,还在那里讲笑话。
“你知道吗,咱们这屋子有个好处,”他说话的时候牙齿打颤,“夏天凉快。”
她说:“现在是冬天。”
“所以嘛,要辩证地看问题。冬天冷,说明夏天凉快。这叫福祸相依,老子的智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