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她幼时第一次来他书房借书,身形小小一团,立在书房门槛外,仰头望着端坐案前的他,声音细软轻柔,听着似有怯意,眼底却澄澈坚定,半分不卑不亢:“二哥,我可以借你这本书看看吗?”
彼时的他,正深陷郁郁不得志的困顿里。
只因李家商户出身,朝廷规制不许商户子弟正经应试科举,他虽小,但夫子说他是个读书的料。
只可惜他以后就算满腹诗书、一腔抱负,也无从施展,所以才刚启蒙没几天的他,日日闭居书房,怨天尤人,心绪阴郁躁郁,看谁都带着戾气,对周遭人事尽数冷淡厌烦。
唯独这个小庶妹,日日安静前来,不吵不闹,不攀不缠,寻个角落静静坐定翻书,安安静静陪他熬过最颓废的岁月。
直到后面,他又开始了学,有一日他心绪烦闷,随口问了句,“三妹,你日后,可想嫁一户顶好的人家,安稳度日?”
彼时她头也未抬,指尖轻轻翻过书页,字句清浅,却重如千钧:“比起嫁什么好人家,我更希望二哥能得偿所愿。”
那时他只当是孩童随口的天真稚语,一笑置之。
经年之后才恍然醒悟,她从来不说空话、不说孩童话。
她自小通透聪慧,心里比谁都清明,小小年纪,便早已看透他胸中蛰伏的不甘与抱负,默默记在心底。
自她一朝入东宫,为侧妃,他便夜夜难眠。
他太懂深宫权术、天家凉薄。
他清清楚楚知晓,她踏入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乡,是步步刀刃、寸寸惊心的棋局。
她孤身一人立于暗流汹涌的东宫,无亲无故、处处制衡,每一步路都走得如履薄冰。
他无力替她踏过荆棘,无力为她分担深宫苦楚,唯一能做的,便是日夜埋首书卷,在每一封送往东宫的信里,夹满密密麻麻的批注与叮嘱。
字字恳切,句句笃定,他告诉她:
二哥会拼命往上走,一步一步站稳脚跟。
你若受了委屈,不必独自硬扛,尽数说与二哥听。
你在宫里不便做、不便出面的事,都交给二哥来做。
他知晓妹妹聪慧通透、心思缜密,最擅长周旋自保。
可她太过懂事、太过隐忍,也太过擅长牺牲自我。
她为了李家门第、为了兄长前程、为了全家荣辱,默默扛下了所有风雨。
身为太子妾室,身处天家权局中心,何来安稳顺遂?
其中委屈磋磨、隐忍苦楚定然数不胜数。
只是她向来报喜不报忧,怕家人牵挂忧心,便硬生生将所有酸涩苦楚尽数藏在心底,从不对外吐露半分。
此刻天光盛大,丹陛巍峨。
他望着她立于御座前三步之地,一身正红礼服端庄华贵,稳稳捧着鎏金册轴,眉眼从容沉静。
可越是这般光鲜耀眼、尘埃落定的光景,李昭承心底越是清明警醒。
大哥心性耿直勇武,不懂朝堂弯弯绕绕,看不懂此番沈家太子妃废位的深层权谋,不过是帝王制衡储君、打压外戚,绝不允许一方势力独大。
戏文中的兴衰起落、荣辱倾覆,从来都不是虚妄杜撰,是朝堂亘古不变的定律。
沈家权盛一时,终究一朝倾覆、抽身离场。
今日李家借着妹妹的荣光风光无限,可在天家眼底,商贾起家的门第,依旧轻薄低微,不值一提。
他心底早已立誓。
往后他必将慎之又慎,管束李家上下全员,约束族中一一行,绝不仗势张扬、绝不滋生骄奢,半分差错都不能出。
他拼尽全力稳住李家,不是为家族荣光,只为绝不拖累半分站在云端的妹妹。
他绝不让李家,成为下一个沈家。
若终有一日,命运逼他二选一,于李家宗族与妹妹之间取舍。
他心中早有答案。
门第荣辱皆是虚妄,他只求,护他月儿一世安稳,岁岁无忧。
太太立在命妇队列最末的角落,身前几名高品级诰命身姿雍容,宽大衣衫几乎将她整张脸、大半身形尽数遮挡。
她心虚拘谨,不敢抬头直视丹陛之上的天家大典,目光却像被无形牵引,克制不住地一次次往上偷望。
恍惚间溯回多年前的李家堂屋。
彼时年幼的李卿月,只是个瑟缩立在角落请安的小庶女,垂着纤弱眉眼,一身旧衣宽大空旷,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安静,在满堂嫡亲里,卑微得近乎透明。
那时候的她,心底满是浅薄偏见。
只当是伶人生养的庶女,纵使生得一副倾城容貌,出身低微无依无靠,终究难成气候,来日顶多配一个地方小商户,潦草潦草度过一生,翻不出半分风浪。
可岁岁年年辗转而过,所有轻视与笃定,尽数被狠狠推翻。
她眼睁睁看着老爷对这个庶女日渐倚重、听计从;看着自己两位亲生嫡子,事事偏袒维护、真心敬重这位妹妹;
看着李家籍籍无名的商户门第,借着她的荣光一路扶摇直上,跻身仕族名流;
更看着当年那个任人轻贱的庶女,从东宫侧妃步步隐忍、步步运筹,一路走到今日东宫正妃的尊荣之位。
经年沉淀,她心底那点狭隘的妒恨、不甘与别扭,早已消磨殆尽。
余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蚀骨的悔恨。
她根本不敢深想,如今权柄在握、深得储君倾心、连帝王都破格偏爱礼遇的李卿月,究竟站到了何等骇人的高度。
最让她午夜惊悸的,是当年那桩险些毁掉一切的糊涂算计。
她曾私心作祟,妄图将这般惊才绝艳、命格贵重的孩子,草草许配给青石县区区一个小小孙县令,想随便打发她的一生。
如今回望,只觉胆大包天、愚昧至极。
若当年那门荒唐亲事成真,毁掉的是李卿月的一生,碾碎的是李家世代前程,今日所有荣光体面、子孙仕途,终将尽数化为泡影。
这数年来,她活得步步谨慎、如履薄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