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愧是帝王,把握人心是一把好手。”
沈书瑜将毛笔轻轻搁在笔山,抬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
“短短七日敲定大典,朝堂市井同步传出统一说辞,不是太子能安排出来的手笔,他虽会费心思操控街头闲谈,可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这些流不是单纯给你铺路,更是提前压住所有拿商户出身非议你的声音,等大典结束,名分落定,再无人敢随意置喙。”
李卿月垂眸落在膝头摊开的众多账本,纸页边缘常年翻阅,已经磨得起毛。
那些册子记满沈书瑜入主东宫后所有内务往来,采买、下人月例、节庆赏赐、院落修缮,每一笔收支都记录清晰,账页全数持平,没有半笔模糊开销。
害怕给她留下负担,这些日子,沈书筠熬夜才把今年的账,与今日全部核对完。
李卿月合上手中对账册本,侧眸看向身旁相伴十载的沈书筠,即使权衡利弊再一清二楚,可不舍压过理智,沉默半晌,终究低声开口,“姐姐,真的不能多待几天嘛?”
沈书筠端茶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没有抬眼,视线落在杯中静水,片刻后缓缓摇头,“大典礼成,我便归沈家。
久留东宫,违礼制,碍局势,对你、对我、对沈家,皆无益。”
道理李卿月全都懂。
可她向来肆意,而且唯独对沈书筠不肯讲理,抬眼执拗望着对方。
被偏爱的总是会格外有恃无恐,所以她本能的带着孩子气的任性询问道,“那要是我想你了呢?”
沈书筠闻,才缓缓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李卿月,说得规矩又隐晦:“东宫院落诸多,留一间空置即可。”
李卿月瞬间懂了,眼底沉郁散去,眉眼舒展,重重点头,十分高兴的回道,“我记下了,会一直给姐姐留着。”
册立大典前两天,礼部官员带着金册、宝印送入东宫封存核验。
大典前一日傍晚,内侍传帝王口谕,召李卿月即刻入宫觐见。
明明已经是深冬了,宫内西侧菊圃秋菊却开得繁盛。
金丝、紫瓣两类菊株挨挨挤挤铺满花圃,晚风卷落细碎花瓣,厚厚铺在青石步道上。
刘忠引她走到石亭外,躬身退开,亭中只有帝王一人独坐。
帝王身着赭色龙袍,腰间束玉带,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眼角堆叠的纹路比往日更深,抬手提起紫砂茶壶时手腕轻微发颤,几滴茶水溅落在石桌面上。
他放下茶壶,不再伸手去碰。
“外面那些传,你应当都听过了。”
“听过。说辞太过周全规整,反倒不像实情。”李卿月目光落在桌上两杯热茶,应答分寸得体。
帝王后背轻靠石椅靠背,语声带着掩不住的倦怠。
“礼部上下连日不眠不休赶工,七日筹备完整册立大典,本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底下官员私下免不了心生怨怼。”
“父皇行事向来从容,此番为何如此仓促。”即使李卿月心中早就有了猜测,但还是选择直白的询问着。
帝王抬手碰了碰茶壶提钮,刚提起又放下,指尖停在壶钮上静置片刻。
“朕原本打算等到明年七月,赶上你的生辰再办册封。”
他抬眼望向李卿月,声音放得很轻。
“朕怕,等不到那个时候。”
李卿月端着茶杯的指尖骤然顿住。
她放下茶盏,伸手提起茶壶,往自己的杯中添满热茶,升腾的水汽模糊了帝王半边面容。
帝王眼底覆着一层久病带来的倦怠灰翳,语声沉缓沙哑,带着久居上位的漠然,还有掩不住的暮年颓意。
“朕临御天下数十载,封赏功臣,分封藩王,万般大事,皆可从容筹谋,步步周全。
唯独你的册立大典,仓促仓促,迫不得已。”
他抬眼,看向李卿月,“不过你放心,半月前,朕已让礼部动工备办,一应器物仪仗全数按最高规制置办。这场大典,不会委屈你,更不会让旁人轻贱你的。”
风卷落亭边菊瓣,落在石桌边角,他垂眸望着浮荡的茶烟,语气轻得近乎虚无,
“可惜,朕看不到你身着凤袍,登临中宫受百官朝拜那日了。”
他抬眸,目光沉沉锁住她,一字一句,“好在,朕赶在离世之前能看到你的大婚。
等大典一成,你便是他无可撼动的正妃,未来的皇后。”
“这桩成全,算是朕这一生,对你最后的慈悲。”
李卿月安静望着对面的帝王,很多事情慢慢浮上心头。
萧衍比李隆基强,明明对她有想法,也是皇帝,可这些年,始终守住君臣界限,不曾有过半分逾矩举动。
所以,萧长瑜这个无能的丈夫,这几年只能每次等她回去,都会攥住她的手,直白吐露心底怨意,怨帝王居高临下拿捏人心。
即使每次的恨意,越来越多,说的话也越来越大胆,可却从不会付诸行动。
李卿月回忆完往昔,才抬眼看向帝王的白发。
即使知道面前的是皇帝,却没有刻意放低身段,只是平铺直叙内心想法。
“父皇送来的所有东西,我都不喜欢,还有我除了对萧长瑜以外的人,也从来没有半分别样心思,以前没有,以后也更不会有。”
帝王摩挲杯沿的指尖停下,长久抬眼注视她,许久才低下头,饮下一口杯中热茶。
“朕怎么能不知呢!”
李卿月知道这怕是最后一次看到萧衍了,也干脆的问个明白,“既然清楚,为何还要一再赠予。”
帝王起身走到亭外石阶,背对着李卿月站立。
也不知道有身份的人是有什么祖训,即使身体不适,脊背依旧挺直。
可那副姿态,处处透着勉强支撑的疲惫。
“朕第一次见你,便看透你的性子。
一身傲骨,不愿依附旁人,不相信真心也不会付出真心,只相信自己。
朕年岁越来越大,能掌控、能拿出来赠予旁人的东西,已经不多。”
“你不喜也无妨,朕送出的东西,从不会收回。”
李卿月端起面前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她起身提起茶壶,第一次给帝王杯中续上热茶。
然后放下茶壶,规规矩矩行着儿媳的礼。
“父皇保重龙体,儿媳先行告退。”
亭外风声不停,帝王立在石阶上,目送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重新坐回石凳,端起杯中热茶,慢慢喝完。
茶水似乎还留着方才添进去的温度。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