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筠望着那颗反复拨动的算珠,沉默许久,声线稍稍放软,褪去对外的一贯理智疏离,只剩几分家常淡然:
“我父亲素来通透寡,听闻原委也不会多做感慨,只会吩咐管家收拾西侧闲置书房。
你转告他,我的古籍、算盘、笔墨砚台分毫不要挪动,其余杂物慢慢整理即可,不必仓促折腾。”
李卿月闻,绕过长案走到沈书筠身侧,微微俯身。
沈书筠下意识将双手交叠收在膝头,常年拨算盘、打理琐事,手掌常年冰凉僵硬,指节绷得紧实,是习惯独自承压的本能姿态。
李卿月没有多余煽情动作,轻轻拆开她交扣紧绷的十指,一根根舒展蜷缩的指骨,再将自己温热的手掌稳稳覆在她冰凉手背上,安静贴合,渡去暖意。
二人相对无,案头烛火轻轻摇曳,算盘安静搁置一旁,合起的账册、温热的茶盏,成了这间压抑屋子仅存的一点安稳。
良久,沈书筠缓缓抽回自己的手,拿起毛笔重新摊开账册,落笔字迹依旧横平竖直、稳当工整,看不出半分方才商议废妃离宫的波澜。
她头也未抬,语气重回平日执掌内院的淡然疏离,分寸得体地逐客:
“夜深了,你两早回院落歇息吧。
这一页账目尚未核对完毕,明日所有风波,留到明日再处置。”
李卿月是和萧长瑜一起出来的。
两个人在廊下站了片刻,夜风从花园那头灌过来,吹得廊角挂的灯笼晃了几晃,灯影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摇晃的暖光。
李卿月抬手上前,指尖顺着萧长瑜衣襟纹路,抚平夜风揉皱的领口,指腹蹭过领口凹凸云纹,动作轻缓。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衣襟暗纹上,语声虽然温柔但也仅仅是通知的说道:“今晚你回你那边了。我要留在这里陪姐姐,就这一次。”
萧长瑜垂眸。
纱窗漏出屋内烛火,浅浅铺在李卿月侧脸,染一层暖黄。
他右手五指收拢,掐住掌心纹路,指节微微泛白,良久松开,语声偏低,带着夜风浸出的沉哑:“我知道。”
他抬眼望向正院紧闭木门,拇指无意识摩挲掌心掐出的红痕,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从她说完废妃那两个字,你目光就落在她身上。
她心里也知道你会去找她,只是不开口。
今晚陪着她就好。
我也不会为难你,是我对不起你们两个。
明日一早,我去沈家。”
李卿月抬眸望他,目光落在他眼下淡红血丝处,关心的询问道:“你今晚能睡的着嘛?”
萧长瑜抬臂,掌心抵了抵眉心,卸下几分储君端肃,指尖扣住廊下木质栏杆,指尖抵着木纹凹槽:“睡不着。
回去理顺明日登门沈家要说的每一句话。
但只要想到有你留在这里,我就很放心。”
他偏头,下颌轻抬,指向正院方向,语声放轻:“去吧。别让她等太久。”
李卿月静静看他片刻。
他眼底血丝浅淡,脊背挺直,指尖依旧扣着廊栏,力道沉缓。
她颔首,转身抬步,折返正院。
正院书房的门虚掩着,和她离开时一样。
她推开门的动作很轻,门轴转出一丝极细的涩响,融进屋内安静里。
沈书筠坐在案前,背对着门。
算盘推到案边,账册合扣平整,案角瓷杯静置,杯口无半缕热气。
她没有执笔,左手手肘抵着桌面,掌心覆住眉心,双肩微微前倾,身形压得很低。
听见门轴响动,她手腕快速落下,掌心离开眉心,指尖即刻握住笔杆,掀开账册,落笔欲写。
语声和平日无差,平稳清淡,唯有握笔指尖用力,指腹压得发白:“不是让你早点歇着吗。怎么又回来了。”
李卿月走到案对面落座,抬手抽走她手中毛笔,搁在笔山凹槽里,抬手拿起案边凉茶,仰头饮尽。
瓷杯落桌,发出轻响,她抬眼看向沈书筠:“走到一半想起有句话忘了跟你说。”
沈书筠视线落在空瓷杯上,指尖摩挲账册封边,语声平淡:“什么话。”
李卿月平视她,目光直白,没有遮掩:“今晚我不想回那边睡。你这儿有多的被子吗。”
沈书筠望着她,静坐片刻,起身走入里间。
片刻后抱出一床素色棉被,铺在内侧软榻。
被面绣浅兰纹样,布料洗得绵软,叠痕规整,边角磨损柔和。
李卿月起身走近,目光扫过被面针脚,语声带一点随意的笑意:“这被子是你陪嫁的吧。”
沈书筠抬手抚平被面褶皱,指尖抚过兰花刺绣,语声平实:“嗯。从沈家带来的,用了好些年了,其余的一直都有些不习惯。
不过你放心,里外都有经常换洗的。”
即使知道李卿月不会误会,但沈书筠还是解释着。
李卿月倚着榻边立柱,唇角微扬:“难怪你每回坐椅子都要垫个软垫。
认床认被子,认茶认算盘,什么都是旧的。”
“旧的够用。”沈书筠走到榻边坐下,抬手拔下发间银簪,放在妆台木盘里,乌发尽数垂落,铺在素色寝衣肩头。
李卿月挨着她坐下,抬手将她肩头碎发拨至身后,指尖蹭过发丝,语声柔和:“你头发散着好看。
以前你总是绾得一丝不苟,我没见过你散头发。”
沈书筠没有看向李卿月,目视着前方梳妆镜,也故意学着李卿月的语气打趣道,:“以前也没有人半夜折回来,跟我讨要被子。”
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了半尺距离。
窗外虫鸣断续起伏,月光透过窗纸细缝,落一地薄白,铺在榻前青砖上。
沈书筠指尖轻点梳妆镜桌面,节奏缓慢却富有规律,为了避免李卿月再次口出惊人之论,所以她率先开口道:
“李卿月。我今天出的主意,不只是为了他,更是也为了我自己。”
李卿月侧身看向她,坐姿安稳,安静听着。
“我知道他以后会是皇帝。”沈书筠视线落在镜中李卿月的眼睛处,一字一句极为清晰的解释着,“他现在不忌惮沈家,是因为他还要靠沈家撑着他这个太子。
等他坐上了那把椅子,就会变了,历朝历代的皇帝,没有一个能忍外戚坐大。”
“他现在觉得我是他表妹,可等他成了皇帝,我首先是沈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