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顺着她的腿滑下地,伸手牵住李卿月的手。李卿月起身牵着孩子走了两步,又回头望向沈书筠。
“姐姐,明日坤宁殿的事就拜托你了。”
“我心里有数。”沈书筠重新拿起账册铺开,头也不抬地叮嘱,“你也顾好自己,夜里别总熬到后半夜思虑事务。”
三年后
菊圃里伺候的宫人尽数退到园门外。
刘忠立在月亮门处,转手换了握拂尘的姿势,又把身后两名端茶小内侍往远处赶了几步。
他在御前伺候三十余年,从没见过陛下固定在这个时辰单独召见东宫之人。
整整三年,每隔一个月,同一时辰、同一处地方,次次屏退所有下人。
最初撞见时他满心惊疑,如今早已见怪不怪。
石亭石桌上摆着两杯茶水。
皇帝坐于朝南主位,李卿月入内躬身行礼,他只抬手示意,指了指对面石凳。
她依落座,只浅浅挨着凳沿三分之一,分寸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
杯中是御用龙井,茶叶在水底舒展挺立,李卿月却将手一直搭在膝盖上,全程没有碰过茶杯分毫。
“昭宁近来课业如何?”皇帝开口,语气没有朝堂之上那般刺骨冷硬。
“回父皇,昭宁眼下在读《论语》。太傅夸赞她记性出众,背诵极快,只是性子坐不住,背完篇章便总想往外跑着玩。”
“随她父亲。”皇帝端起茶抿了一口,杯沿抵着唇边顿了片刻,“太子年少时同样耐不住久坐。
太傅堂上讲学,他便在底下偷翻游记,朕为此罚他抄书数回。
有一回我下朝去看他,他抄到一半伏案睡熟,毛笔仍攥在手里,墨汁涂得半张书页都是。”
他放下茶盏,指尖沿着杯沿缓缓摩挲一圈。
“昭宁每一年生辰,朕皆备有赏赐。
她年纪尚幼,不少首饰器物尚且不配穿戴,你替她妥善收存。”
李卿月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拢。
这些年皇帝专门赐给她的的首饰,她尽数收在自己妆匣深处,平日从不取出佩戴,也绝不肯随意处置丢弃。
“父皇赏赐太过贵重,昭宁年岁太小,实在担不起这般厚礼。”
“担不起便好生收着。”皇帝语调骤然沉了几分,“朕赏出去的东西,从无收回一说。”
一阵秋风从菊丛深处穿过来,吹得亭檐悬挂的铜铃轻响不停。
李卿月抬手端起面前凉茶,一饮而尽,凉意入喉,她面上毫无异色。
皇帝看着她咽下凉茶,默不作声提起茶壶,往她杯中续上滚烫新茶。
这般举动三年来重复无数次,她向来不饮第一杯冷茶,他便次次亲自添热。
“太子顺利了结右丞一案,奏折条理周全,处置分寸得当。
该罚之人依法惩处,疏漏之处尽数弥补。
魏王借机弹劾东宫门人秋猎超编用马,他反倒主动上书自请罚俸、裁汰冗员。”
皇帝后背轻靠石凳扶手,指尖不轻不重地叩着石桌面。
“朕登基数十载,历来只有臣子顺着朕的心意行事。
太子倒是头一个,步步踩死朕定下的规矩,反倒逼得朕不得不在朝堂准下他所有奏请。”
李卿月指尖再次收紧。
她听得明白,这话绝非夸赞,是帝王隐晦的警示,太子势力渐长,已然越了人臣本分。
“殿下行事素来谨守分寸,不敢有半分逾矩。”
“分寸?朕数十年手把手教他何为分寸。
如今他倒是学会,借着朕定下的法度,反过来将朕架在两难之地。
这不是分寸,是他藏得太深的城府。
这套手段,朕从未教过他。”
亭间一时沉寂。皇帝端杯望了眼杯底沉茶,放下茶盏,懒懒倚住靠背。
“朕老了。”
话音压得极低,近乎喃喃自语。
他抬眼望向对面的李卿月,眼角细纹又深了几层,两鬓新增不少白发,握杯的指骨也比往年更为突出。
他望着她的模样,一如当年御书房初见。
彼时她只是商户庶女,初次直面帝王,不卑不亢的将心中盘算一一说透。
当年初见,他心底生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从未对外吐露半句。
只往后年年赏赐昭宁时多加一副玉镯,每隔数月单独召她来菊圃,次次亲手为她添一杯热茶。
她入主东宫近十载,他始终守住君臣翁媳界线,不越半分,却暗中给她人手、给她便利,悄悄为她留好一条脱身后路。
“父皇日夜操劳朝政,身心损耗过重。
儿媳回去便让太子寻访安神调养的方子送来。”
“不必。太医常年开的苦汤药,朕喝了数年,毫无起色。”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敛,“今日同你说这些,是让你心里有数。
太子手段太过出彩,出彩到文武百官都暗自等候朕退位放权。
可朕尚在龙椅之上一日,这江山,便仍旧由朕说了算。”
他起身走至亭外台阶,背对着她。
午后柔光裹住他周身,双肩微微松弛,脊背却依旧强行绷直,这挺直的姿态,全是帝王强撑的威严。
“东宫近来杂务繁多,朕命刘忠从御前拨一名宫女前去伺候,名唤拂冬,帮你分担内务琐事。”
李卿月立刻起身,立于亭下行大礼:“儿媳领旨,告退。”
她转身顺着菊圃石板小径缓步离开,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男声。
“朕还没老到,连给人斟一杯热茶都做不到。”
她脚步未停,始终没有回头。
赶回东宫时天色已然全黑,何敬守在府门等候,禀报太子正在书房等候她。
穿过层层回廊,远远能望见书房烛火长明,纱窗上映出萧长瑜静坐的轮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