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能安安稳稳撑到现在,从来不是靠哪一个人硬撑。虽说太子在前头顶着储君身份,和一众皇子、朝臣周旋,刀光剑影都由他挡;但你,也做了不少事。”
“明面上的风光轮不到你,所有难开口、难处理的困局全是你一一拆解。
御前周旋、后宫制衡,好几次险些踏错万劫不复,都是你提前铺好退路。”
“自打你入东宫,我就看得出来你心思缜密,思虑长远。我从来不会追着追问你的筹谋,不是不想问,是百分百信你。”
沈书筠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藏着难以掩饰的不忍。
“我清楚你做这一切从不是贪恋恩宠、爱慕太子,只是想护住我们所有人的活路。
可看你日复一日紧绷神经,步步都要掂量权衡,牺牲了太多自在,我总忍不住想问你,卿月,你这么做,到底值得吗?”
廊间一时安静下来,暖阳斜斜落在矮几上,把算盘珠子的影子拉得细长。
李卿月安静垂眸思索片刻,抬眼看向沈书筠,非但没有作答,反倒轻声反问回去,
“姐姐,你反倒来问我值不值,那你自己这么多年,又算得上值得吗?”
沈书筠一怔,愣在原地。
“这么多年,你困在内院方寸之间,日日被账目、下人、繁杂琐事捆住手脚。”
李卿月声音温和,字字戳中沈书筠藏起来的委屈与牺牲,“你收敛自己所有喜好心气,凡事以东宫大局为先,默默扛下所有内宅琐碎,替我们抹平后院所有隐患,舍弃了本该属于自己的清闲自在。”
“你同样付出良多,熬过无数难熬的日夜,若真要计较值不值得,第一个该问的人是你。”
沈书筠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积压多年的疲惫忽然被人戳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半晌,沈书筠才轻轻抿了口热茶,“值得。”
说完,只觉得心头一片温热。
李卿月听着,也笑了一下,“其实于我而,根本没有值不值得这个选项,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
“我从来不在意太子过得多难、心里多压抑,储位之争是他与生俱来的担子,和男女情爱无关。
我费心布局,只是不想我们落得一个可怜悲惨下场。”
“夺嫡就是一场赌上性命的局,一旦落败,他那些手足绝不会手下留情。
昭宁才四岁,可皇权厮杀从不会怜悯孩童。
覆巢之下,你、我、孩子,谁都没法独善其身。”
李卿月说着望向沈书筠,表情极为真挚的说道,“太子扛朝堂风雨,你守内院安稳,我破暗处危局。我们三人各司其职,各自都有牺牲,谁都没有轻松可,不过是互相兜底,彼此依靠。”
沈书筠沉默许久,慢慢消化这番话,低头望着杯中袅袅热气,轻轻扯出一抹释然的浅笑。
“倒是我狭隘了,只看见你的煎熬,忘了我也深陷棋局,无处脱身。”
她伸手,主动轻轻握住李卿月放在膝头的手,掌心相贴。
李卿月开口,熟练的转移话题,“往后咱们都不再纠结值不值这种空话。
在外你要维持端庄得体,事事思虑周全;但在我这里,不用硬撑任何体面。”
沈书筠点了点头,也表示道,“你累的时候,尽管往我这儿来。
我永远给你留着位置,茶水随时温着,哪怕什么都不说,就静静陪着我,也无妨。”
李卿月紧绷许久的心瞬间松缓,回握住她的手,眉眼漾开一抹松弛温柔的笑意。
“姐姐从一开始就看透我所有盘算,怎么从来没有拆穿过我?”
沈书筠松开她的手,重新拿起毛笔核对账本,头也不抬,语气十分随性。
“拆穿你干什么?你的所有筹谋从来不会针对我。”
“也许在旁人看你心思重、擅长权衡,只觉得你难相处,可我清楚,你从不会为一己私欲算计旁人,所有步步为营,只是为了护住我们一大家人。”
“在外你要扮演得宠的侧妃,嚣张跋扈;可在我面前,你也不用有半分遮掩。
我们一路互相扶持走到现在,你有多好,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也能明白。”
李卿月低低笑出声,“听你这么说,倒显得我一肚子算计。”
沈书筠抬眸看向她,眼神真挚诚恳,“这不是说你心机深,是真心佩服你。”
“这东宫人人各有私心,有人追名,有人逐宠,只有你始终清醒自持,放下所有私心杂念,一心替我们谋一条生路。
有你在暗处扫清障碍,太子才能安心处理朝堂政务,我才能稳住后院不出乱子,我们三人缺一不可。”
“姐姐。”李卿月声音微微发哑,轻声开口,“你就不怕我事事布局,反倒把你一并卷进风波里?”
沈书筠淡淡抬眼,学着她方才的模样反问:“你会吗?”
李卿月当即挑眉,带了点不服输的劲儿:“那可不一定。”
沈书筠从容拿起手边凉茶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失了温度,她半点不在意,语气通透直白:“你不会。
每次找我配合做事,从来只说一半内情。”
“你刻意留着话不说透,无非是怕我知晓太多,日后出事脱不开干系。
你盘算得面面俱到,处处替人留退路,唯独把自己逼得无路可走。
我清楚你的心思,却不想一味承你的保全之情。”
李卿月垂眸静了片刻,面上不见半分脆弱,只是眼底情绪沉了沉,再抬眼时,依旧是平日里沉稳从容的模样,只是尾音有着一丝藏不住的微颤。
“你这人说话实在不饶人,好好的心里话,偏要裹着刺来讲。”
“跟你学的。”沈书筠神色不变,低头翻开账册提笔书写,“你在太子跟前便是这般,软话藏着算计,听着顺耳,内里步步设防。
你这套手段对外人管用,在我这儿行不通。
我对你,好话坏话分得清清楚楚,不会掺在一起糊弄。”
李卿月静静望着她伏案写字的侧影,伸手拿起搁在算盘旁一块常用来压账页的玉镇纸,取出自己随身干净绢帕,细细擦去镇纸边角沾着的墨渍。
方才沈书筠翻看账本时蹭上了黑印,她自己未曾留意,倒是李卿月看在了眼里。
擦干净后,她轻手轻脚将玉镇纸放回原处,动作放得极缓,一点声响都没弄出来。
沈书筠笔尖没停,唇角却悄悄勾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擦镇纸便好好擦,何必动作轻得像偷拿东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