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被太傅责罚抄书,大哥熬到深夜撑不住,趴在案上熟睡,梦里还念叨枇杷清甜。”
温柔的旧忆转瞬消散,他笑意淡去,语气沉了下来,
“此次事发是,大哥递信揭发我,翻尽我所有旧底,我不怪他。”
“是我先背弃手足,先反手算计,先卖了他。”
“只是我不曾想,他从五年前,便开始留存我所有私信底档。”
萧长煜轻轻合上书本,语气苍凉释然:
“我们生于皇家,长于权谋,从小学的就是制衡防备。
他信过我,可也从未敢全然信我。
我们这群皇子,生来无情,最难真心,从来如此。”
随着话音一落,一室死寂,灯火微摇。
萧长瑜沉默许久,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素色布包,轻轻置于桌面。
布包拆开,内里是一小撮干枯发黑的陈年茶叶,岁月沉淀,茶色尽褪,只余一缕极淡的冷香。
“当年你随父皇从淮川带回二两新茶,特意托人送与孤。”
“孤当时尝过一次,觉滋味绝佳,舍不得多饮,一直封存书房。
数年过去,早已成陈茶,味苦,却还能入口。”
萧长瑜将布包推到书卷旁,语调平静克制:
“皇陵清寂无事,你闲时可煮水沏茶,打发时日。”
萧长煜垂眸望着那包陈年旧茶,静静看了许久,一不发。
他抬手将布包拢入掌心,温热的触感熨过微凉的指尖。
沉默片刻,他起身蹲在墙角,将这包旧茶小心翼翼塞进收拾好的包袱最深处,妥帖安放,视作唯一的旧念。
蹲身那瞬,他脊背极细微地一颤,快得无人察觉。
也许是难过,也许是不甘,也许是半生兄弟情义、半生权谋争斗,尽数落尘的苍凉。
起身落座,他神色已然恢复平静。
“二哥心意,我收下了。
枣子、清茶,尽数珍藏。”
他抬眸看向萧长瑜,语气坦荡利落:
“明日清晨启程,路途清冷,二哥不必相送。朝堂事繁,你专心理政即可。”
“孤知晓。”萧长瑜起身,神色沉定,“明日父皇差事委派,孤确实分身乏术。”
萧长煜起身相送,送至房门。
夜风穿门而入,卷得油灯火苗剧烈晃动,明明灭灭,险些倾覆,终究堪堪稳住。
萧长瑜踏出门槛,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屋内之人。
孤灯,静坐无的萧长煜。
半生争弈,终至陌路。
那包带着慢毒的茶,算是他最后的仁慈。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走出宗人府,夜风刺骨寒凉。
萧长瑜立在马车旁,并未即刻登车。
抬眸望向宗人府漆黑厚重的大门,门上铜钉映着冷白月色,森森排列,像一双双沉默冷眼,看尽皇家骨肉相残、权谋无常。
何敬低声催请登车,萧长瑜微微抬手,默然伫立片刻,终是弯腰上车。
次日清晨,秋雨初歇,晨雾浓重。
萧长煜的囚车准时启程,西行往皇陵而去。
马车行至东宫外墙之下,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淡:“停车。”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驻。
萧长煜抬手掀开车帘,抬眸望向高耸厚重的东宫宫墙。
墙头之上,一枝老枣树探出墙外,秋霜浸染,几颗熟透的红枣挂在枝头,在微凉晨风中轻轻摇曳,红得通透。
那是昨夜萧长瑜口中,今年最甜的枣子。
他静静望了片刻,眼底所有余念、所有过往、所有半生执念,尽数缓缓落地、尘埃落定。
良久,他轻轻放下车帘,声音无波无澜:“走吧。”
马车再度启程,缓缓驶入茫茫晨雾,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东宫墙内,枣枝轻晃。
一颗熟透的红枣终是不堪秋风,轻轻坠落,砸在青砖地面,滚了两圈,稳稳停在一双皂靴之旁。
萧长瑜立在树下,静静垂眸。
他弯腰拾起红枣,抬手在锦袍袖口轻轻擦拭,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清甜微涩,余味绵长。
萧长瑜立在墙内侧,慢慢嚼完嘴里的红枣,把枣核吐在掌心,随手扔到枣树下。
他没有立刻回书房,顺着东宫西侧僻静的甬道缓步往回走。
晨雾还没散尽,青砖地面一片湿冷,何敬安静跟在身后,全程一不发。
拐过好几道门,李卿月正站在廊下。
她穿一身月白色晨褙子,头发简单挽了个低髻,只簪一支素银簪,手里端着白瓷羹碗,低头同蹲在花坛边的昭宁说话。
昭宁捏着一根细草,专心逗弄缓慢爬行的蜗牛,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小脸,脆生生喊了声父王,转瞬又低下头,不肯挪开视线。
李卿月直起身,目光落在萧长瑜脸上顿了片刻,随后将瓷碗递给身旁青黛,轻声吩咐带昭宁去用早膳。
昭宁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对着蜗牛叮嘱:“你别乱跑,我吃完饭就回来陪你。”
青黛忍着笑意牵走昭宁,长廊瞬间只剩他们二人。
李卿月走下台阶,停在他面前站定。
看着萧长瑜身上那件朴素得不符合身份的衣服,李卿尖闻道了他身上淡淡的霉锈气息,那是宗人府监房独有的味道,混着尘土与铁锁的冷意,再多香味都掩盖不住。
她抬手,轻轻从他衣襟上拈下一片干透卷曲的枯叶,随手拍碎拂去,又细心替他抚平褶皱的衣襟,抬眸看向他,“五殿下启程走了?”
“走了。”萧长瑜的嗓音比平日低沉沙哑,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你去送过他?”
“昨夜独自去宗人府见了一面,今早没有出面。
他的马车途经东宫外墙时停了片刻,我没有再出去相见。”
李卿月安静等待,不催促他多说。
萧长瑜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内里却裹挟着积压多年的复杂心绪,
“他和大哥互相留存了五年的书信底档,一封都没有遗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