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话,她抬手轻轻拂开李卿月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顺手拢到耳后。
动作自然松弛,就像她平日核对账目时,指尖下意识碰一下下唇那样,没有半点不刻意。
“往后心里有什么想说的,尽管来正院找我。
没有什么嫌弃一词,你都不在乎我无趣,我又怎么会计较你的身份呢!
我这院子常年冷冷清清,确实缺一点热闹动静,以后你想来就来。”
沈氏抬手收回抚过少女鬓发的手,顺势拿起桌边凉透的茶盏,目光扫过杯底沉淀的茶叶,又无声将杯子推回桌面,半点没有再饮的心思。
李卿月安坐对面,一时没有应声。
沈氏执掌东宫三年,素来习惯将所有心绪悉数压藏心底,如今肯主动松口邀她常来闲谈,等于主动撕开自己层层规矩裹住的心防。
这份认可,远比任何承诺都来得真切厚重。
李卿月没有说合乎礼制的谢辞,反倒干脆起身走到沈书筠跟前,平直伸出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上静静悬在二人之间。
窗外晨光自李卿月身后倾泻而下,衬得那只手线条干净利落,手指纤长匀称,指甲修剪得整齐素净,未染半点胭脂蔻丹。
“我叫李卿月。”
李卿月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不带半分平日嬉闹的模样,“木子李,卿歌的卿,明月的月。
父亲为我取这个名字,只盼我一生心性坦荡,活得透亮纯粹。”
沈氏望着面前那只摊开的手,短暂愣神。
二人早已相见数次,眼下李卿月却郑重起身报上全名,倒像初次相识一般,让她一时摸不透对方的心思。
李卿月没有收回手,见她迟迟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语气平和认真,全无往日撒娇俏皮的腔调,仿佛在说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我同你说名字,不是单单是让你记住我饿称谓。
我是想告诉你,私下与你相处的人,从来不是太子侧妃李氏,只是李卿月。
同我独处之时,你不必死守太子妃的架子,不用时刻紧绷心神。
心里想笑便开怀,心头烦闷也无需遮掩,觉得疲惫大可直说。
若是你不愿多,我便安安静静陪着你,绝不吵闹打扰。”
沈氏垂眸看向那只温热干净的手,瞬间领会了她的用意。
李卿月是想抛开二人身上的宫廷身份,褪去侧妃与太子妃这两层束缚,只以两个普通人的身份相交。
这三年来,人人见她皆是躬身行礼,一口一个太子妃娘娘。
府中下人、朝中命妇乃至太子皇后,通通只以太子妃相称。
属于她自己的本名,早已许久无人提及,有时她独坐妆台望向铜镜,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称呼,也从来都是太子妃。
而如今,李卿月站在自己面前,郑重报出全名,静静等着她道出属于自己的名字。
沈氏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李卿月指尖的一刻,心头涌上一阵奇妙的暖意。
两只手自然相触,温热的触感清晰传来。
她缓缓收拢五指,牢牢握住少女的手。
李卿月的掌心温热,指尖轻轻蹭过她的手背,轻柔得如同小猫软尾轻轻扫过肌肤。
“我姓沈。”太子妃放低语调,语速迟缓,像是拾起一件尘封多年、久未触碰的旧物,“沈书筠。书卷的书,松筠的筠。”
李卿月反手轻轻攥住她的手,微微上下晃了晃,好似年少时和闺中密友拉钩约定一般亲昵。
“书筠。”李卿月放缓语速,反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细细咀嚼其中韵味,“筠字,指的是竹子对不对?”
“松筠之筠,便是竹的青皮。家父取这个字,是希望我为人自持守节,万事撑得住。”
“沈书筠,好名字”李卿月轻声复述一遍,“就是这寓意我实在不喜,一辈子逼着自己硬扛,未免太过孤单。
在我眼里,你的名字该是另一番意思。”
沈书筠眉眼微动,轻声道:“那你说来听听。”
“竹有青筠,长年青翠,代表你骨子里本就温柔鲜活,不会被深宫规矩磨去本色。
书是书卷笔墨,藏着你不曾对外展露的心事与情思。
世人只看见竹子挺拔自持,可竹随风俯仰,从不硬逞刚强。
书筠二字,是愿你不必永远端着太子妃的体面,能保有属于自己的闲情与情绪,有一处可以随心安放真心的地方。”
沈书筠指尖微顿,垂在交握掌心的指节悄然蜷紧。
长睫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翻涌的细碎酸涩。
一直以来被礼教、身份、规矩死死箍住的心神,在这一刻骤然松了道细缝。
她素来只知谨遵父训夫训、守节自持,从未有人告诉她不必硬撑、不必恒久端肃。
心口像是被温软的潮水漫过,沉寂多年的荒芜心底,第一次落进一点温柔暖意。
她怔怔望着眼前人,素来清冷克制的眉眼微微柔和,眼底悄然浸起一层极淡的湿意,却强自压下,只静静凝着对方,无声默许了这份独属于她的、崭新的名字寓意。
李卿月说完心中对名字的解读,犹觉不足以表达心意,抬眼含笑看向沈书筠,唇角扬起一抹全然发自内心、不带半分刻意逢迎的笑。
“那在外人前,我依旧循规蹈矩唤你娘娘。在只有咱们二人独处时,我便唤你书筠姐姐,可好?”
沈书筠心底的柔软彻底化开,方才眼底萦绕的水光险些落下来。
她放缓手上的力道,反手轻轻回握住李卿月温热的手掌,常年因恪守规矩而清冷平淡的声线,此刻掺了几分罕见的柔和,褪去了平日里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她轻轻颔首,目光沉沉柔柔地落在李卿月身上:“有何不可?四下无人之时,不必守那些繁文缛节,你只管这般唤我。”
李卿月眼尾弯起,攥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轻声开口:“那你现下唤我一声好不好?”
沈书筠望着少女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眸,心底泛起一阵难的情绪。
长久困在太子妃的身份里,人人与她相处都隔着一层尊卑礼数,这般毫无隔阂的亲近,她早已陌生许久。
沈书筠心底柔软一片,收敛了周身端肃的气场,目光温温柔柔落在李卿月身上,轻声唤道:“卿月妹妹。”
“书筠姐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