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看似论史,实则考心性、考眼界,更是考情商。
皇后一生无宠,靠自持、靠规矩、靠宗族立身。
沈家最讲品行规矩,最不屑靠宠爱上位。
若是她夸阴丽华赢在帝王偏爱,就是当众打皇后和沈家的脸。
李卿月心里明白,所以回答得稳妥又精准:“世人都以为阴丽华赢在盛宠。
妾身看来,恰恰相反。
郭圣通有家世、有名分,却心性浮躁、守不住本分,最终被废。
阴丽华能稳到最后,靠的是安分、守礼、沉心自持。
一时宠爱是虚的,家世是祖上的,只有自己的品行和心性,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这话完全说到了皇后心坎里。
她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沈家百年文臣风骨也是如此。
皇后瞬间对李卿月改观,之前根深蒂固的门第偏见,一下松了条缝。
但她傲娇惯了,嘴上依旧冷淡着夸道,“年纪不大,倒是看得明白。”
李卿月顺势谦逊:“娘娘和太子妃娘娘都是守礼立身的榜样,妾身只是学着安分做人。”
皇后彻底满意,不再试探,直接吩咐下人:“取本宫的碧玺缠丝镯来。”
她亲手给李卿月戴上镯子,语气带着长辈的认可,也带着敲打:
“这是我年少时的旧物。今日赐你。
你心性稳、懂规矩,比许多世家女都强。
往后在宫里,继续守好本分,别丢了脸面。”
“多谢娘娘。”李卿月行礼谢恩。
一旁的沈氏全程安静坐着,面无表情,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随后皇后随意问了太子妃几句冬祭礼制,太子妃一一应答,规矩周全,毫无差错。
半个时辰后,皇后略显疲惫,挥手便让两人退下。
两人行礼告退,走出坤宁殿。
朝光倾泻,覆满在朱墙上。
二人并行徐行,步履端整合规,无一逾矩。
沈氏长于翰林望族,自幼深谙人心冷暖、朝堂权衡。
短短数日相处,她早已窥破,李卿月绝非表面那般温顺单纯。
这女子胸有城府、思谋极深,偏偏分寸极佳,聪慧藏于骨,锋芒敛于身,待人接物妥帖至极,让人根本生不出半分恶感。
也正因她心思太沉,方才坤宁殿一幕,皇后态度骤然转温、破格赐镯,起落太过突兀。
沈氏洞知中宫心思,是顾全太子大局、维系沈家颜面,并非真心偏爱。
可李卿月初入东宫,根基尚浅、时日尚短,她怕这般忽冷忽热的皇家姿态,会让少女心有惶惑、暗自不安。
心念至此,沈氏微缓步伐,语气仍是一贯规整端严,像是不带半分情绪的说道,“今日殿中应对妥当,姑母已然容你,不必心下忐忑。”
她本是纯粹宽慰,只想安对方心神。
可话音刚落,身侧的李卿月骤然抬眸。
明眸清亮,坦荡无怯,问出的话大胆直白,“皇后容我,那娘娘呢?娘娘心底,是否也厌我出身低微、心存芥蒂?”
这全然不似新入府东宫人该有的谨小慎微,反倒极是符合自己形象中的李卿月。
沈氏脚步微滞。
她略怔须臾,随即释然。
通透果敢,从不愿暗自揣测、郁结于心,有惑便问,坦荡直白。
她抬眸正视少女,眉眼平直无波,语调端正诚恳,无半分虚饰:“我不厌你。”
“我阅人颇多,自然知晓你聪慧过人、思虑深远。
可你入府至今,守本分、知进退、敬上睦下,从未行差踏错,更未恃私念乱东宫规矩。我为何要厌你?”
沈氏看得透彻,却想得简单。
她只愿东宫安稳、内外平和,见新人懂事安分,便真心宽慰、真心容之,行事循礼守矩,从无弯弯绕绕的阴私算计。
李卿月闻,唇角漾开一抹浅软笑意,垂眸温顺颔首:“得娘娘此,妾身心安。”
她模样柔顺恭谨,心底却澄澈如镜。
皇后的接纳,是权衡时局的台面算计,是为储君铺路、为沈家固势,半点私情无有。
唯独沈氏的宽慰,是真纯粹、真善意,是撇开门第、撇开利害的真心宽待。
可偏偏,最真的这份善待,才是最致命的隐患。
沈氏身为中宫亲侄、东宫正妃,身份正统、干系重大。
她本该公允持正、一视同仁,如今却对自己这个商贾出身、新入宫闱的侧妃格外宽和、格外体恤。
眼下无人察觉异样,可日子渐长、耳目渐多,这份独一份的偏待,必会沦为旁人攻讦的把柄。
届时,便是主次不分、私偏惑心的罪名。
皇后今日能为大局容她,来日便能为沈家清誉、为太子名声,毫不犹豫舍弃她。
沈氏待人以诚,看不透这深宫层层反噬的险恶。
但李卿月看得一清二楚。
今日一场请安,看似化芥蒂、得恩宠、获善待,实则她已然悄然成了东宫最扎眼的那枚棋子,祸福全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前路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早已生根,只待来日风起,便会危机四伏。
软轿在东宫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李卿月下了轿,跟沈氏身后走。
很快出现了一条岔路,一边通往东院,一边通向正院。
朝阳斜斜洒落,浅金光芒裹住李卿月全身。
她垂着眼帘,眼下落着淡淡阴翳,双手规矩交叠在腰侧,唯独肩头微微向前塌了一寸。
看着似有心事压身,神情落寞,却又不至刻意卖惨,只让人觉出她情绪低落,偏又道不清缘由。
“娘娘先行,妾身回东院了。”
话音落下,她侧身朝东院踏出半步。
脚步轻得近乎无声,裙摆只微微晃动,鬓边白玉梅簪的穗子也跟着轻颤。
那一步看似踩在青砖上,实际上脚跟未曾落地,尤如踩在薄冰之上,随时便能收回去。
沈氏立在原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望着对方悬而不定的脚步,再看那微沉的肩头,又扫过空荡荡连下人都不见的东院甬道,最终目光落回李卿月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