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熬了不到一年就死了,死的时候外头正下着大雪,蜷缩在漏风的柴房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这些记忆灌进来的时候,李卿月感同身受的觉得,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
然后她听见了原主的声音,像是烙在意识里的念头:
既然他们看不起商户庶女,那我就要坐到最高的位置上去,让所有人跪在我脚下。
李卿月很佩服原主的目标。
所以,一直很尽心尽力的做“她”。
但她不会因为目标过于远大,就表现得太出格。
年纪太小就露出太多锋芒,很容易会被人当成妖怪。
所以自然得慢慢来。
首先就从不惹事开始,让敌人放松警惕。
太太让她学规矩她就学,女戒女训那些东西,即使她心里烦得要死。
但从来不抱怨半句,学得比谁都认真。
教规矩的嬷嬷都挑不出错来,逢人就说李家这个小庶女难得,又乖又本分。
而她真正要做的事,早就偷偷摸摸的开始了。
穿过来后,李卿月花了三天时间,就摸清了家里每个人的脾性。
大哥李昭远今年九岁,是个一根筋的老实孩子。
他最大的特点是学文不行,但喜欢舞枪弄棒,他爹给他请过几个先生,都被他气走了,倒是在武上头颇有天赋。
为人正直,脑子转得不快,尤其不懂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这点随他爹。
太太最发愁的就是这个。
儿子不擅经商,将来怎么接李富安的班?
李卿月找到李昭远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在练武场上对着木桩出拳,拳头砸得砰砰响。
李昭远最近被先生骂了,说他的文章狗屁不通,他心里憋屈,又不知道怎么排解。
李卿月没直接凑上去。
她先让丫鬟去厨房要了两碗绿豆汤,自己喝了一碗后,才用食盒把另一碗装着。
然后慢吞吞地走到练武场边上,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台阶上看。
李昭远打了半天,一回头看见李卿月坐在那儿,愣住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大哥打拳。”李卿月把绿豆汤拿出来后,就往前递了递,“大哥渴不渴?我给你拿了汤来。”
李昭远将信将疑地接过去喝了。
李卿月也不多待,等他喝完,收了碗就走。
第二天又来,第三天还来。
到第五天的时候,李昭远自己忍不住了,打完拳主动坐过来跟她说话。
“你怎么天天来看我打拳?不嫌闷?”
卿月歪着头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大哥打拳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厉害。”
就这么一句话,却让李昭远整个人都呆住了。
从小长到大,身边的人都嫌他笨、嫌他不够精明,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厉害”。
他愣了好一会儿,耳朵尖悄悄红了。
从那天起,李昭远对这个庶妹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李卿月从不说他该读书、该学做生意之类的话,她只在他被先生骂了之后递上一碗汤,在他被太太数落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陪着。
她从不劝他改,从不指出他的“缺点”,只是让他觉得:你是好的,你是厉害的,只是别人不懂你。
久而久之,李昭远对这个妹妹简直是听计从。
太太越是说“别跟你妹妹走太近”,他就越觉得太太不讲理、妹妹可怜。
他的心思简单,认定了谁就一条道走到黑。
李卿月说什么他都信,偶尔他爹拿不定主意的事,他甚至会私下问卿月的看法。
当然,李卿月从不明着说,永远是一句“我也不懂这些,不过大哥要是问我,我觉得好像是……”
点到为止,既不会显得太聪明,又恰恰能让李昭远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至于二哥李昭承,路子又不一样。
李昭承比她大一岁,打小就爱读书。
可商户之家不许科举,这是朝廷的规矩。
李昭承读了满肚子圣贤书,到头来连个童生都不能考,憋屈得不行。
他性格本来就偏冷,这两年越发阴沉,不爱理人,见谁都一副你们都不懂我的模样。
李卿月接近他的方式,自然是先从书下手。
她先观察了一阵子,摸清了他最爱读什么。
然后“不经意”地让丫鬟把自己手头的一本书落在了他常去的地方。
那本书是李昭承找了三个月没找到的一本孤本,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后面,李昭承问过,李卿月就实打实的说,“府里都知道二哥在找,我就多给了些银子,让下人们问了几家书店,多跑了些地方。”
“没想到运气好,只用了三个月就找了。”
李昭承自然知道他这个庶妹为何找那本书,不过是为了交好于他。
可李昭承也不是过于死板之人,只觉得李卿月果真是佩服他。
想到当时,他捡到书的时候皱眉翻了两页,发现里头夹着一张纸笺,上头写着一行小字:
“这本书我看了两遍,第三遍看到这里还是不懂,二哥要是能读,能不能教教我?”
底下署名“卿月”。
他本就冷性子,自然不想理会。
但那本书确实是他想看的,而且卿月写的那一行字,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示弱,没有讨好,更像是一种平等的请求。
她不叫“二哥哥”,只叫她“二哥”,少了一个字,也就少了几分亲近,多了一些分寸。
他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让人送了回去,附了一张条:“哪一句不懂?”
一来二去,两人开始有书信往来。
起初只是讨论书上的内容,后来李卿月慢慢把话题引到了别处。
她从不说“二哥别怨天尤人了”这种话,她只会在信里写:“今天读到一句‘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忽然想到二哥。
二哥的才学,总有一天会被人看见的,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李昭承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