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手里捧着个匣子,紫檀木的,不大,双手捧着,捧得很稳,步子迈得又碎又轻,像捧着一碗满到沿口的汤。
苏培盛一进门就打了个千儿,“侧福晋吉祥。”
李卿月点了点头,温声细语额回道,“苏公公起来吧。”
苏培盛直起身,侧过半步,让小太监把匣子捧上前来。
匣子盖打开,里头垫着一层藕荷色的绒布,绒布上搁着一盏琉璃盏。
不是寻常的琉璃,是桃花琉璃。
整盏杯身是极淡的粉,淡得像是把三月里刚开的桃花瓣捣碎了,把那一层薄薄的颜色沁进琉璃里。
杯壁极薄,薄得能透过杯身看见绒布的纹理。
杯口处有一圈极细的银边,银边上錾着缠枝纹,枝枝叶叶的,缠缠绕绕的,每一笔都细得像发丝。
“爷特意让奴才把桃花琉璃盏拿给侧福晋玩赏。”
李卿月伸出手,把琉璃盏从匣子里捧出来。
琉璃触手是凉的,滑的,像捧着一小块不会化的冰。
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日光。
光从杯壁里透过来,变成一种温温软软的粉色,落在她掌心里,像接住了一片桃花瓣。
她把琉璃盏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看吧,这就是男人。在乎你的时候,你做个噩梦他都要哄一下。
桃花辟邪,琉璃易碎,他巴巴地挑了这么个东西来,什么意思呢,是怕她被梦惊着了,拿桃花来替她挡;
又怕她觉得自己太郑重其事,所以只说拿来给她玩赏。
玩赏,多轻巧的两个字。
可要是不在乎了呢。
不在乎的时候,你当着他的面撞上柱子,血溅在他袍角上,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宋氏的血还没干透呢。
李卿月边想着,脸上边露出一点笑意,很淡,若有若无的,“多谢爷挂念着。”
说完,就把琉璃盏小心地放回匣子里,搁在桌面上。
搁稳了,手指在匣盖上停了一下,“苏公公,宋格格的尸首,爷有吩咐过如何处理吗?”
苏培盛的目光动了一下,极快。
苏培盛大概没想到侧福晋会问这个,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声音也没有变,“回侧福晋,并没有。”
李卿月明白了,那就是任由苏培盛自行处理了。
按例,宋氏这样的罪人,裹一张席子抬出去,埋在哪棵树下,连个土包都不会留。
“苏公公,宋氏再怎么说,也是最早跟着爷的。虽然小阿哥没活下来,但也是长子。”
李卿月适当的停顿了一下,“可宋氏毕竟犯了大错,肯定也不能风光大葬,但也不能让她尸骨无存。”
苏培盛也是知道这些,所以也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处理,“侧福晋你说的是,奴才也为此苦恼着呢!”
好在,侧福晋都开口了,肯定是有了想法,他只需要听从就行。
果真,李卿月在苏培盛求教的目光中开口,“我记得城郊五十里外有条小河,那块风景也好,不如就让宋氏在那长眠吧。”
她记得那条河。
水很浅,河滩上全是碎石。
碎石缝里长着一丛一丛的二月兰,紫色的,小小的,花开的时候不是一朵一朵地开,是一片一片地开。
风一吹,那些花就伏下去,风过了又直起来。
伏下去,直起来。
没完没了的,像是跟风较劲,又像是跟风闹着玩。
一个很美的地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