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图南诧异地转过头,满眼震惊和不解。
“她比你聪明。”张敏讽刺地笑了笑,“我让你少看那些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的文学作品,你不听,现在现实打在你的脸上了,你还看不清好赖。是,黄阿姨过度的维护,让你压力很大,你也不觉得这个节骨眼上,让堂弟表弟一股脑住到家里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清高,你懂奉献,我不做评价,但是我听到庄老师要把筱婷送到爷爷奶奶家,你居然没觉得有问题?”
张敏说出了火气,眼里带出些讥讽嘲弄,“你爷爷奶奶什么情况连我都听说过,重男轻女得厉害,之前在你们爸妈眼皮子底下,就想让筱婷夜里伺候她,这要去了叔叔婶婶家会是什么光景?白天洗衣做饭收拾家务,晚上伺候爷爷奶奶喝水吐痰,这还是她人小,等过几年长大了,是不是该卖了换彩礼了!”
“够了!”庄图南胸中燃烧着愤怒,不止为了张敏描述中的庄筱婷,还有造成那一切的人,许多人影在他脑海闪过,包括他自己。
“庄图南,我对你很失望。”
张敏的声音在轻轻飘过,庄图南没有看她,却也想得到那是怎样冷漠的神情。
撑着栏杆的手越握越紧,手指渐渐泛白,愤怒,自责,后悔、委屈,重重强烈的情绪像是要把胸膛撑开,然而在这混乱的情绪中,他好像听到了碎裂的声音,比之前那些更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一次的谈话没有让庄图南解开心结,反而因为一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变得更加压抑。
他总会不受控制地想,张敏现在是怎么看待自己的,鄙视、厌恶、唾弃……
他曾以为只要高考结束,他就能把小心翼翼珍藏的感情告诉她,到时一切水到渠成,他们未来光明而幸福的,可现在,他仿佛堕入地狱,在一片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苦苦煎熬。
在这片消沉中,隔壁关系户家打起来了,自王芳回来后,隔壁的争吵就没停过,他们早就习惯了,可这次他们居然动了刀子。
涉及到了知青返城,棉纺厂和知青办都很重视,双方都派了领导过来,知青办解决了孩子上学的问题,至于房子……
书记提出个想法,要是能把王家和林家中间的院墙拆了,在中间建房的话,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就在他想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有人提醒他,隔壁住的是二车间的那个刺头。
书记一下想起林栋哲指着他哭嚎的声音,“你让我爸爸给厂里招待所搞了台冰箱,你不给我妈妈房子,你还踢我。”
书记猛地打了个激灵,半点不敢停留,麻溜地离开了。
可他的话被林武峰记在心里,找了个时间召开小院会议,主要意思是说,在两家之间建房会影响小院的采光和通风,也少了堆放杂物和自行车的地方,但如果能把后院那摊泥地扩建进来,也不是不能考虑。
庄超英不在家,庄图南代表他同意了这个决定,而三个大人却凑在一起斟酌了很久,才去房管科提意见。
房管科很快批了下来,王勇一家不希望王芳赖在家里,一直不动,就耗着他们。王芳三口再急也没用。
林武峰想尽早解决,直接请房管科的人在院子里沿墙画了两平方米的白线,然后一锤砸开了院墙。
两边画好了线,王勇却想把线向林家那边挪,却被宋莹直接骂了回去。
小院里有林武峰,庄图南和林栋哲三个壮丁,打架都没在怕的,宋莹底气十足,愣是把王勇骂怂了。
夜里,林武峰把庄图南叫了出来,用手电筒的光亮将地上的白线描了两圈,“图南,你妈妈和阿姨都调了班,轮番在家监督隔壁盖房子不能越界。你在家要护着你妈妈和宋阿姨,一有情况,就让栋打电话,我会马上赶回来。”
庄图南点点头,沉闷,毫无生气。
林武峰想着宋莹的嘱托,打算劝一劝,现在院里就他们两个人,说话也合适,于是他道:“我听说,鹏飞回贵州了啊?”
“嗯。”庄图南的声音低不可闻。
“你是不是还在怨你妈妈?”
庄图南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不怨了。”
林武峰松了口气,笑道:“你阿姨叫我劝你,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劝,你能想开那再好不过了。”
面对一个睿智平和的长辈,庄图南心中复杂忽然间有了出口,他鼻尖一酸,“林叔叔,我是不是很差劲?”
“你怎么会这么想?”林武峰诧异地看着他,坚定道:“图南,你很优秀。”
“可我不知好赖,假清高……”
“图南!”林武峰被他自我否定的态度吓到了,赶紧摆正他的身体,郑重说道:“你还小,很多事没经历过,看不清是非,这很正常,以后慢慢学,别因为一件事就否定自己,你的人生还很长,你会成长的。”
“可我让……她们失望了。”
林武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吧,你妈妈不会对你失望的。”
庄图南摇了摇头,静静看着地上的白线,好半晌才问了一个问题,“林叔叔,如果房产科不同意我们把后院那摊烂泥地扩进小院,你们还会为周家让出这块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