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后来说,霍乱这病,方子倒是其次,关键在水。
水。
干净的水。
清玄在破庙里坐到天亮,然后背起拂尘,掉头南下。
他没有回上清观。
他本就是在云游途中,观中事务自有弟子打理,无需他操心。
他要直接去峤南,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一路南行,不走官道,专走小路,穿村过镇,见病人便治,遇人家便劝。
他还一路采集草药,开始按照师父留下来的方子,自制的辟瘟丹和几种常用药散。
他每到一个村子,先找当地的里正或族长,告诉他们三件事:
第一,把所有病人集中到一个地方,不要和家人混住。
第二,把水烧开再喝,所有饮用水都要煮三滚。
第三,把死者深埋,远离水源,尸体上撒石灰。
可这三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他路过荆湖南路的一个小村子,村里已经有几户人家染了病。
他走进一户人家,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床边全是排泄物。
汉子的媳妇蹲在床边,正给男人喂水。
“别用这个水。”清玄开口阻止,“去把水烧开,煮三滚,晾温了再给他喝。”
妇人抬头看着他,眼神木然:“柴不够了,山上林子被人砍光了,我男人砍不动柴,我也不敢去山里。”
清玄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符纸,还有两根蜡烛,放在台上:“用这个,水开了,里面放点盐喂他。”
妇人接过东西,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机械地点了点头。
清玄走到床边,看了看汉子的症状。
轻度的脱水,还来得及。
他从药葫芦里倒出一颗辟瘟丹,用温水化开,一点一点灌进汉子嘴里。
又让妇人用湿布擦拭汉子的额头和胸口。
他教她怎么按揉足三里和内关,止呕止泻。
做完这些,他起身要走。
妇人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嘶哑:“仙长,我孩子……也拉了两天了。”
清玄低头看去,灶台旁边的草席上,蜷缩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小脸青灰,嘴唇干裂,已经拉不出东西了,但还在往外渗水。
他沉默了一息,把为数不多的辟瘟丹倒出来一粒,给男孩喂了半颗。
剩下的半颗,他用黄纸包好,递给妇人。
他转身离开,走出院子时,听到妇人在身后喊了一声:“仙长,您叫什么名字?”
清玄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
他走了一天,到了荆湖南路与广南东路交界处的一个小镇。
镇子叫青石镇,百来户人家,靠着一条小河,两岸是连片的稻田。
他进镇的时候是下午,天色阴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酸腐,又像是霉烂。
镇口的大榕树下,坐着几个老人,面黄肌瘦,有气无力地摇着蒲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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