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的位置只有一个手指粗细的焦黑孔洞,那个伤口在满是黑色条纹的虎脸上并不显眼――如果不特别仔细去看的话,几乎无法发现。
相比于这个小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伤口,它身后的那片被扫倒的树木则像是另一场灾难,整排碗口粗的大树被拦腰切断,断面光滑得像是被高速机床一刀齐刷刷削过。
钟华放下枪,光束粒子在他掌心中重新分解成蓝色光粒,消散在空气中,就像一片从未存在过的幻象。
他连一秒钟都没有浪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空地中央那团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面前。
方朵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捂着耳朵,眼睛紧闭着,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小的球,抖得像一片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树叶。
她的嘴里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某种模糊的祈祷,又像是一种无意义的、机械的重复。
钟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背上。
她的后背在颤抖,那种颤抖的幅度透过他的掌心清晰地传到了他的神经末梢上,细密而剧烈,就像握着一只受惊之后还在拼命心跳的小鸟。
他放低了声音,用那种沉稳而平和的语气在她耳边说道:“好了,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方朵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缓缓地抬起头来,睁开了那双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又红又肿,泪痕在满是泥巴的脸颊上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她的嘴唇在不停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呜咽,像是有一整座大坝挡在嗓子眼上,而大坝即将在下一秒崩毁。
然后她看到了钟华。
她的眼神在接触到钟华面容的瞬间,从那种失魂落魄的、近乎空洞的恐惧,转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不顾一切的依赖和信任。
那种情绪的转变剧烈得像火山喷发,把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冲垮了。
“钟――爸――爸――!!”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这三个字,然后从地上弹了起来,整个人扑进钟华的怀里。
她的手死死地搂住钟华的脖子,两条腿拼命地往他身上缠,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钟华的身体里去。她把脸埋在钟华的肩膀上,然后开始嚎啕大哭。
那不是矫情的哭,不是之前的耍脾气哭,不是那种想要得到某样东西而哭的、带着目的性的哭。
这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彻彻底底的情绪宣泄,是被死亡的阴影擦过鼻尖之后、重新抓住生命时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的哭泣。
哭声从她的胸腔最深处往外翻,又快又急又完全不受控制,像是被压抑了一个世纪的地下水终于凿开了岩层,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她的身体随着每一声哭泣剧烈地抽搐着,鼻涕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把钟华的肩头浸湿了一大片。
钟华没有阻止她哭。他知道这种时候哭泣是最好的药,恐惧这种东西闷在心里会变成毒,哭出来反而能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