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回椅背上，手指重新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思考什么。

“这个小钟还不错，”老人忽然开口，语气淡淡，但秘书却听出了一丝罕见的赞许，“知道护崽子。”

秘书站在一旁没敢接话，只是默默地把老领导的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知道，能被老领导说一句“不错”的人，放眼整个圈子也找不出几个来。

而此刻在节目现场，方立新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某个他根本惹不起的大人物盯上了。他站在老槐树下，面前是钟华递过来的两张钞票――一百块加五十块，一共一百五十块。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的状态已经不能用“尴尬”来形容了，那是比尴尬更深一层的东西――一种被人看穿了、戳破了、按在地上摩擦之后的无地自容。

但他又不能发作，因为钟华的表情太真诚了，真诚到他如果发作反而显得自己小肚鸡肠、不识好歹。

方立新咬了咬牙，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出手接过那两张钞票，嘴里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多、谢、钟、老、师。”

那五个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锉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咬牙切齿。他的手指碰到钞票的那一刻，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钟华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而真诚，像是在回应一个老朋友的感谢：“方老师客气了，应该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去，不再看方立新脸上那副精彩绝伦的表情。

他重新拿起了筷子，继续给小月亮碗里夹菜――一块红烧排骨，一筷子茭白炒肉，再来一勺蒸蛋，嘴里还轻声念叨着“多吃点蔬菜，今天晒了那么久的太阳要补补维生素”。

小月亮坐在他身边，碗里的菜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她抬起头看了钟华一眼，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沾着一颗饭粒，笑得又甜又满足。

她把那个鼓囊囊的小布袋紧紧地抱在怀里，布袋里装着四百块钱――不，现在是整四百块钱了，因为爸爸没有让她把那一百五给方朵，而是从爸爸的兜里另外拿了一百五给出去的。

那四百块完整地躺在她的布袋里，一张都没少。

钟华看着她那副小财迷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之所以没有用那四百块里的钱去给方立新，而是从自己兜里掏了一百五，是因为那四百块是小月亮赚的。

每一分每一毛都是女儿在太阳底下辛辛苦苦叫卖换来的，是她人生中第一笔靠自己双手挣到的钱。

他这个当爸爸的帮女儿讨回公道，那是他分内的事，但讨公道花掉的成本，不能从女儿的辛苦钱里出――这是一个父亲的原则。

事情终于尘埃落定，钟华站起身，端起了面前的一杯茶，转过身面向在座的几位爸爸和孩子们。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欠身，语气带着诚恳的歉意：“各位，刚才的事情耽搁了大家吃饭的时间，也让孩子们跟着受影响，实在是不好意思。

今天的菜虽然凉了，但心意不凉，大家敞开了吃，别客气。”

田源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手一挥，嗓门响亮地接话：“哎呀钟老师你客气啥！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来来来大家吃吃吃，我这小鸡炖蘑菇凉了更鲜，不信你们尝尝！”

张文也跟着附和，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就是就是，钟老师你别放心上，孩子们的事说开了就好了。哎田哥你那汤给我再盛一碗，凉了更好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