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凯南靠在椅背上,用他那双习惯于从深处解剖对手命运的冷峻眼睛看着天幕,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用极其笃定的语调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捷克斯洛伐克的改革,注定会夭折,他们不是一个大国,而是一个夹在两大阵营之间的弱小国家,他们处于毛熊的绝对领导之下。
正是因为他们处于这样一个位置,他们才更应该注重处理和毛熊之间的关系。他们想要改革,想要改善国民经济水平,这本身是正确的,也是他们不可剥夺的权利。
但是,他们在报纸上对于毛熊那些毫不留情的指责与公开批判,毫无疑问会彻底触怒毛熊。
这会让莫斯科想起匈牙利当时的情况,而毛熊是绝对不允许匈牙利事件在任何地方重演的。
不过,这对于未来的我们来说,确实是一个好机会。
只要毛熊出手干预捷克斯洛伐克的内部改革,那么我们就可以趁机动摇毛熊在整个东欧的统治根基。
就看未来的总统和他的那个团队会如何处理这件事情了。”
斯大林此时的脸色极其难看,他看着天幕上捷克斯洛伐克未来那些对毛熊充满批评和不满的社论,用烟斗重重地敲了敲桌面。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被误解和被辜负之后才有的冷峻和不悦。
“难道未来的捷克斯洛伐克人民认为,我们毛熊是在吸食他们的血液吗?
我们派去专家、提供贷款、帮助他们建立完整的工业体系,我们是为了保护他们!
还有那个什么要扩大与西方经济交流的规划,一旦他们扩大了与西方经济的交流,凭借他们那点微不足道的体量,难道可以扛住西方资本主义的经济进攻吗?
难道不会有人被西方的糖衣炮弹所侵蚀、所腐蚀、所拉拢吗?
那些在报纸上写这些文章的人,他们就没有想过,当西方的资本涌入之后,他们拿什么来保护自己的国家?”
贝利亚听完斯大林这番话,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子,用极其轻声的语调试探着问道:“斯大林同志,是否要立刻指示捷克斯洛伐克方面,将这个胆大包天的杜布切克带到莫斯科来?”
斯大林缓缓地摇了摇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令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无比意外的、出乎意料地温和的语调说道。
“算了,给捷克斯洛伐克那边下达命令,不要对杜布切克采取任何过激的行为。
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不是天幕上那个未来的改革者。
我们从来不应该因为一个人未来可能会犯下的罪行,而让现在的他去承受代价。”
赫鲁晓夫听到斯大林的这句话,整个人不由得怔了一下,他有些惊诧地抬起头来,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斯大林。
斯大林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这完全颠覆了赫鲁晓夫以及在场所有人对斯大林那一贯铁腕无情的印象。
按照斯大林之前的作风,这个杜布切克不管现在有没有犯下过错,只要天幕上显示他未来会做出损害毛熊利益的事,他一定会被立刻秘密逮捕并押送到莫斯科接受严厉的审判。
斯大林敏锐地察觉到了会议室里那些投向他的诧异目光。他缓缓地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调说道。
“怎么?难道你们认为,我一定会下令让你们去逮捕杜布切克吗?
我相信,他现在绝对还没有做出任何公开抨击我的行动和论。否则的话,根本不用等待我的命令,捷克斯洛伐克的哥特瓦尔德同志就已经在第一时间将他逮捕了,哪里还需要我们在这里讨论。”
贝利亚仍然有些不放心,他小心翼翼地、用试探性的语气追问道:“那斯大林同志,您的意思是……”
“我刚刚不是已经说了吗?”斯大林将烟斗重新塞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青烟,用一种下了最终决断的笃定语调说道。
“杜布切克在捷克斯洛伐克的一切职务照旧保留。
不要对他采取任何特殊的监视措施,只需要定期观察他的生活与思想情况就可以了,不要打草惊蛇,让他继续做他现在的工作。”
斯大林说完这番话之后,会议室内众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如果按照他先前的脾气,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命令克格勃逮捕杜布切克,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但是,经历了这段时间天幕上反复播放的那些内容之后,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现在的他绝对不能这么干。
天幕上的杜布切克,不是一个普通的政治犯,他是一个被未来捷克斯洛伐克人民寄予厚望的改革者,是一个在天幕叙事中被赋予了“春天”之名的人。
如果他现在下令逮捕杜布切克,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不仅会立刻激起捷克斯洛伐克人民对毛熊更加强烈的不满和反抗,更为麻烦的是,东欧各国因为之前天幕上所揭露的种种事情,已经人心浮动、暗流涌动了。
现在虽然在他的强力安抚和高压控制下勉强平静了下来,可是,一旦杜布切克被捕的消息传遍东欧,那些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人心难免又会出现难以预测的问题。
更何况,现在白头鹰正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社会主义阵营的每一个缝隙。他绝对不能让这个由他亲手建立起来的阵营,在此时出现任何一个可以被敌人打开的缺口。
从天幕上那些被反复播放的内容里,他已经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他亲手创立并推行了几十年的斯大林模式,在未来已经越来越无法适应东欧各国的现实发展需求了。
他需要在自己未来仅剩的那些宝贵时间里,利用天幕上这些来自未来的珍贵信息,重新拟定一套更加适用于这些国家的经济模式。
他必须避免天幕上未来那些匈牙利事件、波兰事件和捷克斯洛伐克事件,在现实中再度重演,这是他作为这个阵营的最高领袖,必须承担的责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