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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中苏关系从蜜月到分歧最后交恶十二

当母亲们在商店门口裹着头巾排一整个上午的队,最后空着手回家,她的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

当工厂的工人饿着肚子在车床前站一班岗,身体浮肿得连工作服都扣不上――在这种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情况下,他们怎么去全身心投入我们描绘得天花乱坠的革命事业?他们怎么去实现远在天边的共产主义?”

他的声调微微拔高了小半寸,不是发泄,而是一种长期被压抑、终于被理性撬开的情绪在沉淀过后的彻底释放。

“再坚如磐石的意志,也首先要吃上一顿饱饭,不是吗?”

他换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次,然后语调稍微放平,但逻辑更加清晰,像是将领在布置防御纵深一样,将预先准备好的层层论据一道一道地推向前沿。

“斯大林同志,谁没有犯过错误呢?难道伟大的列宁同志当时就没有犯过任何错误吗?

他在新经济政策之前,难道没有走过弯路、做过痛苦而不被理解的调整吗?

都犯过的,每一个人都犯过,但有了错误,我们去纠正它就可以了,而不是咬死不肯转弯,沿着那条明知已经是错误的道路闭着眼睛一直狂奔下去,对吗?”

斯大林冷冷地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那沉默不像是无以对,更像是在仔细咀嚼着什么。

窗外的风在莫斯科河冰面上刮过,暖气管道里热水流淌的细碎声音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贝利亚注意到,斯大林那只握着烟斗的手,这是他动怒时极少有人能注意到的隐秘细节。

然后斯大林把烟斗从嘴边缓缓拔下来,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击。这声磕击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根细细的钢针掉在地板上的声音。

“没错。”他终于开口了,语调不像之前对待赫鲁晓夫的全部发时那样咄咄逼人,但仍然冷得足以让窗玻璃结霜。

“或许你是对的,在那些个别的、具体的问题上,或许你并没有说错什么。”

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体,那双深陷在浓眉下的眼睛猛然射出一道更加锐利的光芒。

“但是,赫鲁晓夫同志,你想过没有?”

他的音量降低了半度,但压迫感不降反增。

“你在未来如此激烈、如此不留余地地公开批判上一任苏联最高领导人,批判我这个在列宁墓前宣誓要把红旗插遍全球的人,批判我这个带领苏联人民和红军把纳粹德国视为无敌的百万装甲铁骑碾成废铁、把红旗插上柏林国会大厦穹顶的人,你想过这对整个社会主义阵营内部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吗?”

他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追问下去,每一条都带着沉甸甸的实际政治分量。

“东欧怎么办?波兰人本来就跟我们有旧账,匈牙利人心里一直攒着怨气,捷克人在悄悄嘀咕,你把我的心口最神圣的牌子摘掉,他们会怎么理解?

他们会认为这是我们在自我否定,自己拆掉自己的旗杆!如果你连最核心的权威都亲手拆碎给人看,他们还会真心实意服从从莫斯科发出的任何指挥棒吗?

一旦社会主义阵营因为这件事发生不可弥合的裂痕,你,赫鲁晓夫同志,承担得起这个历史责任吗?”

他停了一下,将烟斗重新拿起,却没有抽,只是用烟斗嘴在桌面上缓缓敲了敲,声音沉重得像在为一段未来写定论。

“如果西方资本主义趁着我们这个内部的裂痕,集中全部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力量打压蚕食社会主义阵营,你又有什么备用方案?

你有吗?你拿什么去承受这整条边界线上可能同时产生连锁反应的危险?你坐进这把椅子之前,有没有用你的脑子把这些后果从头到尾推演到底?”

赫鲁晓夫毫不畏惧地,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被所有的历史重压抵到了再无退路的墙角之后,坦然地重新迎上了斯大林那双没有任何一丝缓和余地的目光。

他的恐惧似乎在刚才那沉默的片刻里被某种更炙烫的使命感烧透了,只留下一个坦坦荡荡的、已不再瞻前顾后的苏联老兵的肉身。

他开口回答时,嗓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语调也更急促,像是要把积攒了多年的心底话一次性全部吐出来。

“斯大林同志,这一切都会有解决的办法,今天我在这里不是要对您不敬。

您是我永远尊敬的革命先辈,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报告而改变。

但是,根据天幕上现在无可辩驳的内容来看,在那个时候,摆在所有人面前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阵营可能出现的裂隙,而是给整个全党、全国,乃至全社会主义阵营的亿万人民和数百万基层党员,一个不遮不掩、正面的、经得起事实检验的交代!

如果不把这份交代诚恳而正式地交到全世界面前,那些被积压了几十年、早已腐烂化脓的旧伤口只会以比任何外部攻击都更具毁灭性的方式,从内部把我们的各级组织掏空。”

他把已经不再颤抖的手从桌上抬起,捂在自己的心口上。

“光靠国家安全系统和秘密警察的严密镇压,确实可以把问题暂时压住,可以,这一点我绝不否认。

您可以靠它挺过一次又一次五年计划,可以让反对者的声音在地下室里被消音,可以强迫所有书记处里的笔都按照同一个口径撰写社论,但是,这能解决永远性的问题吗?”

他声量在此刻轻轻提了起来,不是声嘶力竭的反驳,而是冷静地摊出最后的底牌。

“人民不会允许自己一直生活在恐怖和高压的范围之内,一个健康的社会主义政权里,劳动者是以主人翁的身份站立在自己的国土上,而不是以随时可能被邻居举报的恐惧熬过每一个天亮。

如果那种压抑到极致、恐怖到人人自危的状态持续被冻结不化,迟迟没有人站出来将它正视和清理,那它才是真正最危险的,那才是在替西方资本主义准备一条可以直接撬动社会主义阵营根基的最有力撬棍!”

他把手从胸口放下,站直了身体,整个人在这一刻呈现出一种在之前所有政治局会议上从未出现过的姿态,不是对总书记的谦恭顺从,不是对政治压力的唯唯诺诺,而是一个在历史被迫抉择关头,闭着眼睛把全副筹码推上桌面的决定者。

“我在未来所做的,不是在拆毁我们共同建造的革命大厦,而是在趁它还没有被内部的干腐彻底蚀空之前,把那些早已没法再承重的朽烂梁柱换掉。

哪怕拆的时候灰尘满天,哪怕有人会在短时间内看着缝隙惊慌失措,但只要根基还在,砖石还完整,我们完全可以在洗涤干净之后盖得更稳、住得更久,大浪淘沙,留下来的东西,才是真正不怕任何风吹雨打的。”

贝利亚站在一侧,眼睛瞪得像铜铃,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算计、冷漠和嘲讽的瘦削面孔,此刻褪去了所有的面具,露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愕。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赫鲁晓夫,这个在乌克兰种过玉米、在政治局会议上经常语无伦次、被他们一帮元老背地里当笑话讲了多年的候补委员。

竟然真的敢在这个时候,在斯大林本人面前,当着全体见证者,正面和不可违逆的最高领袖进行这种毫不妥协、一句不让的深层次辩驳。

这不是酒后失,不是情绪宣泄,而是一整套经过深思熟虑的、与斯大林主义内核正面相撞的政治理念宣示。

贝利亚眯起眼睛,在心里悄悄把赫鲁晓夫这个名字,从可以忽略的名单,挪到了不容轻视的那一栏。

斯大林始终没有打断赫鲁晓夫。他就那样静静地听着,目光像手术刀片一样薄而亮,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赫鲁晓夫的脸。

等赫鲁晓夫把最后一个字说完,胸膛还在轻微起伏着,书房里的空气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斯大林将始终没有点燃的烟斗缓缓放进嘴角,用极轻、极淡、几乎让人听不出喜怒的语调,说了全场最后一句回应。

“我们可以等着看天幕接下来的内容,如果你错了那你不会比那些政治犯好到那里去。”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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