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律师事务所在淮海路,一栋旧写字楼的十二层。
电梯门打开时,走廊尽头有两根灯管没亮,白惨惨的光断了一截,整条通道暗下去一半。
何必走出电梯,张衡已经等在前台。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领带压得平整,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好的流程表。那副样子不像退休老法官,倒像随时能重新站上庭审席。
“模拟法庭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何必问。
“证据目录,起诉状副本,还有你说日期有问题的合同复印件,都在会议室。”张衡抬腕看了眼表,“赵秀兰和顾思琪还没到。我约的是七点半。”
何必点了下头,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
会议室不大,长桌两侧各摆了六把椅子,桌面上已经分了几摞文件。墙角白板上写着“原告方证据链”,下面列了五六行。
何必扫过去,第一行就是:
2023年9月15日赵秀兰自愿签署《合作意向书》。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先别擦。”他说,“等人齐了,我要用这面白板。”
张衡看了他一眼,没问。
七点二十五分,走廊里响起高跟鞋急促踩地的声音。
门被推开,赵秀兰裹着一件黑色风衣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带着红,像是一路赶过来的。
何必看了眼手机:“晚了五分钟。”
“刚从我女儿学校出来。”赵秀兰把包扔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班主任打电话,说有人去学校打听她的信息。我不去看看能行?”
何必的眼神顿时沉了。
“谁?”
“没说清,反正不是家长。”赵秀兰从包里抽出一沓a4纸,拍在桌上,“银行流水。9月15号到19号的消费记录都在这儿。15号我人在商丘,中午万达广场刷了187块,吃面。下午三点又刷了28块,买奶茶。银行盖章的。”
何必拿起来翻。
每一页都有银行红章,还有扫描件水印。
“商丘到签合同那家咖啡馆,三百多公里。”他声音压低,“除非你会瞬移。”
张衡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七点三十五分,门口又响起脚步声。
这回进来的是顾思琪。
她穿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低马尾扎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一层淡淡青影。她手里拿着蓝色档案夹,进门后也没坐,先把档案夹放到桌上。
“林妙妙让我转告你。”她看向何必,“那个帖子热度已经冲到热搜前四十。评论区有人在爆赵姐身份证号前六位和户籍地。”
赵秀兰拿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没说话。
“ip呢?”何必问。
“能查到,但跳了很多层。”顾思琪说,“林妙妙用你给的爬虫工具跑过,最后指到华东电信一个机房。那个机房托管了至少两千台服务器。对方没那么蠢。”
何必吸了口气,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行。人齐了,开始。”
张衡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在“原告方证据链”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现在开始模拟庭审。”他语气一变,冷了很多,“我扮演原告方代理律师。我的问题会尽量贴近对方真实策略。”
何必靠回椅背,双手抱胸。
张衡转向顾思琪。
“顾思琪,按照原告方证人名单,他们准备的第一个出庭证人,是你。”
顾思琪脸上没动静,握着档案夹的手却收紧了。
“我?”
“对。”张衡说,“你在8月底去过华光文化大楼,和赵秀兰有过一次面谈。原告方会主张,那次面谈里,赵秀兰已经向你表达过签署意向书的意愿。你的证,可以佐证赵秀兰在9月15日之前就有签约意向。”
顾思琪沉默片刻。
“但这不是事实。”
“法庭上不讲你心里的事实。”张衡声音更冷,“讲证据。现在我是对方律师,我问,你答。能用是或者不是回答,就别解释。”
何必看了顾思琪一眼。
她皱着眉,那表情像抗拒,也像被冒犯。
“开始吧。”何必说。
张衡清了清嗓子,整个人的气场立刻沉下来。他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顾思琪脸上,像一把刀。
“顾女士,请问你是否曾在2023年8月28日下午,前往华光文化大楼12层会议室,与赵秀兰女士见面?”
顾思琪咬了下唇,停了两秒。
“是。”
“那次见面的目的是什么?”
“谈合作。”顾思琪说,“赵秀兰想拉我进她新组的直播团队。我当时也在看几个平台的机会。”
“她是否向你提过华光文化提供的《合作意向书》?”
顾思琪顿住。
何必看见了那个停顿。
不是故意拿捏节奏,是她真的在回忆,在确认。
“提过。”顾思琪说,“她说华光给的条件比她预想的好,但她还在犹豫。”
“犹豫什么?”
“她不想签长约。她想要更大的自主权。”
张衡没有顺着问下去。他从文件里抽出一页复印件,推到顾思琪面前。
“这里有一份华光文化提供的《合作意向书》复印件,上面有赵秀兰的签名和手印,签署日期是2023年9月15日。”
他看着顾思琪。
“请问顾女士,你是否亲眼见过这份意向书?”
顾思琪盯着那页纸,看了几秒。
困惑很快变成警觉。
“没见过。”她说,“赵秀兰没给我看过原件,只提了一嘴。”
“但她确实向你表达过签署意向书的意愿,对吗?”
“她只是说可能会签,不是已经签了。”
“那么,她有没有说过‘我已经签了’,或者‘我已经同意了’这类话?”
顾思琪眉头皱得更紧。
她的目光在张衡和那页复印件之间来回移,显然感觉到这里有陷阱,但还没完全抓住陷阱在哪。
“没有。”她最后说。
张衡把复印件拿起来,举在手里。
“但按华光文化的说法,你在9月16日与赵秀兰再次通话时,赵秀兰明确告诉你,‘意向书我已经签了,你那边考虑得怎么样’。”
顾思琪脸色变了。
何必一直盯着她,这时身体慢慢坐直。他没有插话,只看着顾思琪的眼睛。
“没有。”顾思琪声音低了些,“那次通话,她没说过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