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往书房走。
审计原本绷着的节奏,被她这个动作带松了一点。韩志强拿着平板,在文件袋里又翻了翻,抬头看何必:“何先生,我注意到,工作室的纳税记录是从今年一月份开始正式规范起来的。去年之前的申报记录,似乎不太完善。”
“去年之前不是我们这边做的账。”何必说,“赵秀兰过去两年确实有几次财务分账不清,前会计已经离职,目前手头没有完整的原始凭证。”
“这部分怎么处理?”
“已经主动向税务局做了补充申报,补缴相应税款和滞纳金。”何必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份回执,“这是受理回执,金额全部清算完毕。”
韩志强接过去看了几秒,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
很细,但何必看见了。
也就是这一刻,他基本确认:对方手里没有真正有力的证据。
所谓突击审计,更像一个幌子。真正目的不是查账,是用审计压力逼赵秀兰或者何必慌,逼他们临时补账、销毁东西,或者说出不该说的承诺。
可从一开始,何必就没有给这个机会。
“何先生,你们的应对很规范。”韩志强把平板电脑收回公文包,“但我们需要把这几份合同带回去进一步核实。如果没有问题,审计报告会在七个工作日内出具。”
“没问题。”何必站起来,主动伸手,“配合检查是我们的义务。”
韩志强握了握,又看向赵秀兰:“赵女士,我们会尽快完成核实,结果会通知你。”
“辛苦了。”赵秀兰语气客气,表情却很稳。
审计人员开始收拾东西,往门口走。
何必忽然开口:“韩科长,请留步。”
韩志强回头。
“我这里还有一份材料,也许你们需要。”何必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a4纸,展开。那是一封打印好的信函,内容不长,“我实名举报,市税务局审计科韩志强在2024年5月,接受盛世娱乐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陈耀华默示提供的三万元现金,用于加速办理赵秀兰工作室的突击审计手续。”
客厅里安静得像断了电。
韩志强脸色猛地变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八道。”何必还是那副平静语气,“你刚才说根据举报线索,但没说举报人是谁。你们来得太快,从我们接到电话到你们出现在门口,不到三十分钟。正式突击审计流程,从接举报到下指令,再到派人出勤,最少需要两个小时审批。”
韩志强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我赌了一把,查了你名下最近的资金往来。”何必继续说,“三万元,转到你妻子的账户,附是‘装修款’。开户行和盛世娱乐公司常用结算银行是同一家,时间正好在你们接到举报的两天前。”
韩志强握着公文包的手开始发抖。
“你拿不出证据。”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我现在需要拿证据吗?”何必看着他,“我只要把这封举报信传真到你们局长办公室,程序就是合规的。具体怎么查,是纪委的事。但韩科长,你觉得你扛得住纪委调查吗?”
韩志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身后的两个同事互相看了一眼,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局面。
“今天的审计到此为止。”何必走过去,从年轻女性手里拿回文件袋。他动作很轻,态度却没有让步,“你们回去,如实汇报。至于那封举报信,我可以暂时不发。前提是,别再来了。”
韩志强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哑着声音说:“明白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年轻女性跟在后面,最后一个出门时,甚至没回头把门带上。
赵秀兰走过去关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客厅里静了几秒。
林妙妙第一个跳起来,双手抱头,表情夸张:“我靠!你刚才那封举报信是真的假的?”
“半真半假。”何必说,“他妻子账户确实收过三万元,但来源是不是陈耀华,我暂时没法完全确认。不过看他的反应,八九不离十。”
顾思琪从手机屏幕上抬头:“我查了一下韩志强的履历。他主管娱乐行业税务审计五年,之前没有违规记录。但去年他女儿重病,花了一大笔钱,经济压力不小。”
“雪中送炭的机会,被陈耀华抓住了。”何必把文件袋放回茶几抽屉,“这也说明,他已经开始动用最直接的手段。审计,举报,施压。下一步可能就是法律手段。”
苏晚晴走过来,把手里一直端着的那杯水递给他:“你早知道会来这一出?”
“不确定,只是防了一手。”何必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温正好,“账目资料提前备齐,备案回执也是上个月办好的。他从这个方向动手,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准备充足。”
赵秀兰走到何必面前,沉默两秒,伸出手:“谢了。”
何必握住她的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赵秀兰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以前很少见的柔软。
但她很快收回手,看了眼手机:“我得去接女儿放学了。今天是她的家长开放日。”
“去吧。”何必说,“路上小心。”
赵秀兰拿起外套出了门,皮鞋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何必目送她离开,坐回沙发,翻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水军话题的热度又开始往上冲。几条新帖带着同样的关键词,#赵秀兰孩子抚养权##兰姐偷税##合同造假#,正在以每分钟数百条的频率扩散。
林妙妙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半小时前还没这么猛,他们又加量了。”
“审计组刚撤,水军就加量,时间点卡得太准。”顾思琪皱眉,“有人通风报信?”
“韩志强不可能这么快把现场情况报出去。”何必说,“他刚才那个状态,应该还在想怎么向上面交代。水军加量,更像陈耀华的原定计划。不管审计有没有结果,先把舆论搞臭。”
林妙妙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着,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ip追踪记录:“他们又换了一批代理,这次跳转次数更多,可能想绕开我之前锁的华光文化大楼那层。”
“能追上吗?”
“能,但要时间。”林妙妙语气里憋着一股劲,“给我今晚,我一定把具体办公室门牌号锁出来。”
何必看了她一会儿。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小姑娘,真遇到事,比很多人都稳。
“别太勉强。”他说,“累了换人盯,我们不差这一会儿。”
“我不累。”林妙妙头也没抬,“让我盯完这一波。”
何必没再劝。
客厅墙上的钟快到下午四点半。窗外的光开始斜下来,给客厅铺了一层暖黄。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水,也被镀出一圈淡金色的边。
何必低头打开备忘录,在“然后准备打下一场硬仗”后面,加了一行:
“第一步,挡住审计。第二步,补上外援缺口。第三步,把水军逼出最终底牌。”
他看着屏幕,停了片刻,又补上一句:
“赵秀兰的水军攻击持续性变强,她今天没到场接应,下一波可能是人身威胁。”
何必关掉屏幕,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他抬头看向林妙妙的方向,视线却没有落在她屏幕上,而是越过她肩膀,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树。
树枝间斜漏的光影里,有一个很小的黑点,像落在叶片上的苍蝇。
但那不是苍蝇。
它一动不动,正对着别墅。
何必的目光微微一凝。
果然还在监视。
他低头看手机。林妙妙刚发来一条消息:
“水军话题扩散速度又翻了一倍,热点曲线图上有个陡峭的上升拐点。”
紧接着,第二条弹出来:
“赵姐刚才打电话说,她接女儿的路上发现同一辆黑色轿车跟在后面,车牌号和咱们门口那辆不一样,但车型完全一致。”
何必的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随后打字:
“让她先别回家,绕到商业街再甩掉。你盯紧ip,看看陈耀华的账号有没有在加速转发。”
他把手机重新扣回桌上,再次望向窗外。
槐树枝上的黑点已经不见了。
但何必知道,它一定还在某个角落,对着这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