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钟表在走，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是被扯长了，在催促什么，又在等待什么。他需要安排的事情越来越多，但每一件事的窗口期却越来越短。

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很轻，但节奏清晰，是刻意压低了的，不是顾思琪，那个步伐要更快更稳。

何必睁开眼，看到苏晚晴站在楼梯拐角，穿着一件宽松的深灰色卫衣，双手环胸靠着墙壁，神情有些犹豫。

“还没睡？”何必问。

苏晚晴摇了摇头，犹豫了两秒，走过来坐到他对面。她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昏黄光晕，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

“你刚才，是跟官司的律师打电话吗？”

“嗯，明天下午两点的见面，安排好了。”

苏晚晴咬了咬下唇，左手无意识地摸向右手腕上那条细细的红绳，转了两圈。

“我能帮你做什么？”

何必看着她。这句话苏晚晴以前从来没说过，她以前总是先行动后告诉别人，或者是被动等待别人安排好再点头。主动问“我能帮你做什么”，对他而是第一次。

“现在不用。到时候如果需要你出庭作证，可能需要你。”

“好。”苏晚晴点头，“我去。”

她说完，站起来准备上楼，又停下来，侧着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话，不是客气。你对我的那件事，我不会忘的。”

她没等他回答，径直消失在了楼梯口。

何必重新仰头靠回椅背。

他知道苏晚晴说的“那件事”指的是他从城西客运站附近的巷子里把她从困境中捞出来的事。虽然实际上把人救回来的是顾思琪，但整件事的背后筹划是他。苏晚晴大概是听别人转述了全过程，觉得他才是安排一切的人。

他想纠正，但转念一想，也没必要。团队里的人开始互相干实事，这比什么都好。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妙妙的语音消息。

何必点开，听到她压低嗓音说：“何哥，水军那边有新情况，我感觉他们要放一个大料。我刚才看到好几个大v发布的内容模板里都提到了‘城东区法院’和‘下周三’，这跟赵姐的案子时间线完全对得上。我把截图发你群里了，你看一眼。”

何必打开微信群，翻到林妙妙发的那几张截图。确实，有几个三十万粉以上的营销号，文案措辞高度一致，内容都是“据知情人士爆料，某起抚养权纠纷案即将开庭，涉及知名女主播……”。虽然没指名道姓说赵秀兰，但所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她。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想给赵秀兰发条消息，问她要一份能证明她日常生活良好环境的材料清单，但看到时间，还是算了。明天见面再说也行。

他正准备关手机上楼，屏幕又亮了。

一条新消息，陌生号码。

“你不该让她出头的。”

何必的拇指顿了顿。

他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夜很深了。何必站起身，把客厅的灯关了，然后上楼。

路过赵秀兰的房间时，他听到里面传来极轻的说话声，像是在打电话，又像是在自自语。他没停下，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站在窗边，何必看着外面的院子。路灯的光把草坪切成几块明暗交错的地砖，远处树影摇晃，风里带着一种微微发涩的味道，像是秋天正在向夏天告别。

他把窗帘拉上。

明天下午两点，是第一步。接下来，每一步都得踩准，因为身后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给指令。不能错。

手机又亮了。

林妙妙的文字消息：“何哥，我刚才又翻了一圈，发现有个新帖，标题写着‘前女主播道德败坏，带坏孩子’。我不敢点开，怕产生浏览量，但预览信息……是赵姐。”

何必闭上眼睛。

水军动手了，比他想得快，也比他想得狠。

那条匿名帖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正在扩散。何必扫了一眼截图，帖子下方已经显示“2597人已看过，评论45条”，第一条评论就是“这种女人也配当妈？”，后面跟着十几条附和。他知道天亮之前，这个帖子的浏览量就会变成热搜的种子，而陈耀华背后的团队会全力浇灌它，直到它长成一根压向法庭的舆论大棒。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在空白页上敲字。

要准备的，不只是律师和材料。他得在法庭之外，也布一张网。一张让对手落入自己节奏的网。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帘微微鼓起，又落回原处，像一个人在不远处喘了口气。

何必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

审判日定在下周三，但战场，从这一刻就已经开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