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从海峡那边的冰层上飘过来的么?”
中年男人用下巴指了一下刚刚二人所在的浮冰。
公孙锡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那条海峡的冰面我们从来不走,就算天冷岸边冻得结实,海峡中间那段底下的暖流也会让它随时碎掉,面上看着硬,底下像蜂窝。”
“谢谢你们。”公孙锡的声音越发虚弱,几乎不能再说出话来。
中年男人笑了一声,站起来转身朝船舱那边喊了一嗓子:“喂!把海胆汤热一碗出来,多放点姜。”
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公孙锡。
“我叫海姆。那边烧火的是我爹,掌舵的是我外甥。我们住在南边一点靠海湾的村子,叫蛤蜊沟,今晚先带你们过去。”
渔船调转了船头,帆重新吃满了风,船尾那年轻人在用木桨调整方向。船头偏向西南,往苔原海岸线那道灰蓝色的陆地轮廓开了回去。
公孙锡靠在船舷上,船舱棚子后面有个空掉的机座,那里可能原本放着一个小发动机,因为无法使用被拆掉了。现在上面盖着破旧的渔网。
木船靠着帆和桨前进,海姆把长杆搁在船身外侧,木钩还勾着一小块碎冰。铜铃在桅杆上被海风吹得隔一阵响一两声。
莉莉安躺在他旁边的船板上,干毯子和鲱鱼油脂已经把她身体表面的水汽隔开了。她眼皮底下眼球在微微转动,嘴唇上刚才她自己咬出来的那道浅齿印还没完全褪色。
铜锈的皮袋搁在火盆旁边,似乎是他们三个里面状态最好的一个,袋口往外冒着小股小股的白汽。
岸边的碎石滩上几间矮石屋的烟囱冒着柴烟。木架子上晾着渔网,网上挂着的海藻还没干透。碎石滩泊着三四艘差不多大小的木壳渔船,船身颜色都和老海这艘一样是深旧木色。
这里看起来荒凉破旧,远离人烟,但却有一处景色与这渔村格格不入。
石滩东侧的海湾口上搁浅着一艘旧世界的巨型游轮。船身往左倾着,吃水线下半截埋在碎石和冰碛里。船体上成片的锈迹被冰层交替覆盖,白色的上层建筑在灰蓝的天色里像一座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冰山。
船尾方向的某个舷窗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光,或许是碎冰的反光,也可能是某一扇打开的窗户。
渔船船底擦上碎石滩的时候发出砂纸刮木头一样的长响。海姆先在船头跳下碎石滩,把船绳系在岸边一根旧铁锚上,回身和船尾少年一起把公孙锡从船上扶下来。
公孙锡的靴子踩在碎石滩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老海接住了他的肩膀。
“别着急,你们现在安全了。”
公孙锡看着老海那对眼裂之间半透明的瞬膜翻出来又缩回去。
海姆看到公孙锡一直看向那艘倾斜搁浅的游轮,便开口道:
“今晚你们先烤火休息,那艘大船的事明天再跟你说。”
老海把他扶稳了才松手,天已经完全亮了,海湾里的冰面反光把整个蛤蜊沟的碎石滩洗成了冷蓝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