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离没有附和,设宴本是黛玉随口一提,出于对弟弟的关切,也带着些许打趣的成分,却似一颗石子投入他心中那潭静水,荡开一圈涟漪。
他垂下眼帘,沉思片刻,脸上的神情凝重了几分,扭头看着陆铭道:“设宴之事,我同意。但日子不必定在休沐日。”
陆铭刚要夹起一块葱油饼,闻愣了一下,有些疑惑的看向他:“不定休沐日?那定什么时候?大伙儿都忙着当差,谁能有空来赴宴?”
沈江离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目光平静地扫过身边的三个人,微微一笑,“就定在三日后。也不必请太多人,京营中五品以上的将领,都下一份帖子。”
陆铭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沈江离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眼中已是一片了然。
他明白了――三日后设宴,请京营五品以上将领,名义上是乔迁暖灶,实际上,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摸底。
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接到帖子后,会有怎样的反应?是坦然赴宴,还是借故推脱?宴席之上,谁是真心来贺,谁是来探风声,谁又是坐立不安、如芒在背?
一场酒席,足以看出许多东西。
陆铭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葱油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道:“行,听你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没有提详细的计划,但那双在灯下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光芒。
探春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他们兄弟二人这番简短的对话,没有插话,只是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边缘细密的针脚。
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对话方式――他们兄弟之间,许多话不需要说透,一个眼神、一个停顿、一句看似无关的话,便足以完成一次完整的交流。
黛玉坐在沈江离身侧,看着他三两语便将一场寻常的乔迁宴变成了一盘棋局中的一步,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笑意:“我不过是提了一句设宴,你倒好,转眼就把它变成了一场鸿门宴。”
沈江离侧过头,温柔的握住她的手,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些许歉意:“你的提议很好。我只是在此基础上,多加了一层用途。”
黛玉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夹起一块排骨,轻轻放在他碗中,低声道:“知道了。那这三日,我帮你把宴席准备好。”
沈江离低头看着碗中那块排骨,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但夹起那块排骨时,动作却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品味某种比食物本身更珍贵的东西。
窗外,夜色渐深,花厅中的灯火温暖而明亮,将四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在这乍暖还寒的初春夜里,显得格外安宁。而一场看似寻常的乔迁宴,已经在沈江离的三两语之间,悄然变成了一张缓缓铺开的网。
接下来的三日,侯府上下忙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