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父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红木条案前,上面搁着一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少年站在洋行门口,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簿。
“这个人,是你曾祖父。”金父的手指在相框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他来上海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件换洗衣裳和两块银元。从学徒做起,用了二十年,做到了买办。”
他把相框放下,转过身来,看着金立初:“你祖父接他的班,把家业扩大了三倍。如今我们金家的人走出去,不管进哪一家的门,坐的都是上座。但你知不知道,买办这行,说到底是在洋人和中国人之间做中间人。”
“洋人给我们代理权,我们替他们把货卖到全上海的商号。可代理权不是铁打的,今年给你,明年就能给别人。所以做买办的,看似很得意,说到底也不过是仰人鼻息,看洋人的脸色讨饭吃。”
他停顿了一下,沉声道:“可章家不一样,他家是做实业百货的。章允昌目前正在筹备上海第四家百货,听说是打算开在南京路。一旦开业,那就是全上海最大的国货百货公司。”
“我们金家手里有洋货的代理权,章家手里有最大的国货销售渠道。这桩婚事成了,货和卖场就通了,两家的生意就是一条船上的买卖。这不只是你和章敏之两个人的事。”
金立初根本听不进去,他直直的看向父亲:“可这跟赵鸣珂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威胁她!停她舅舅的职!”
金父正色道:“请注意你的辞,朱亚杰停职的事,是有人举报他吃拿卡要,巡捕房按规矩办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我跟章敏之话都没说过两句,她提出退婚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金正铭恨铁不成钢道:“金立初!你给我听着!就算没了章家,还有第二个章家!轮不到一个破落户做你的妻子。”
金立初只觉得荒谬:“所以我不是为自己娶妻的?成天为了金家,为了金家!为了金家你怎么自己不娶?!”
金父扬手就是一巴掌:“逆子!”
“你从小到大,穿的、用的、吃的、住的,还有你的这张脸,都是金家给的。没有这个姓,你什么都不是。”
“那个赵鸣珂,她至少还知道靠自己。你呢?你离了金家,能做什么?”
金立初觉得自己胸口有一团火,烧得他几乎要炸开,他握着拳头,指节嘎嘎作响:“既然看不上我,还要我做什么?”
他看着父亲,一字一顿地道:“从今天起,我不姓金了。”
金漱玉猛地站起来:“阿初!”
金太太脸色铁青:“你在说什么浑话!”
金立初笑道:“我说,我不姓金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这个金少爷,你们爱给谁当,给谁当去。”
说完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金立初!”
金正铭终于失态:“你今天敢踏出这个门……”
金立初脚步顿了一下,姆妈和姐姐在后面喊他,劝他,他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他跨出门槛,走进上海的夜色里。身后是金公馆通明的灯火,是他前十八年人生里最熟悉的一切。
“再见。”他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