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橡皮擦掉重画,一边擦一边说:“还是姆妈眼睛尖。”
苏韵没说话,过了半晌,才开口道:“阿瑶,你投的那两篇,我都仔细看了。一篇讲领子,一篇讲省布,写的那些法子……我也是头一回见着写成字的。”
瑶光一时不知姆妈要说什么。
苏韵抿了抿唇道:“其实要说省布料的法子,我这里也有几样。”
“从前在苏州的时候,家里做衣裳讲究,料子都是挑好的贵的,裁起来反倒要比寻常布料多算几遍。”
“你外祖母手把手教过我一些窍门:怎么借料、怎么拼花、怎么在不起眼的地方接一道缝,外头是一点都瞧不出来的。”
她声音小了些,像是商量一件不大好意思开口的事:“你看……姆妈要是也把这些法子整理出来,投给报馆,不知行不行?”
瑶光微微一怔,随即眼睛就亮了。
她放下笔转过身来,语带肯定道:“当然行!姆妈的法子肯定比我多,随便拿出几样来都是好东西。”
苏韵被她这反应弄得有些窘,小声道:“我就是问问。你想啊,我一个年轻太太……去投稿教人过日子,叫人家知道了,会不会笑话?”
“怎么会笑话?”瑶光认真道,“《家庭周刊》上投稿的,本来就是像姆妈这样会持家又有见识的人。再说又用笔名,谁知道是谁。”
苏韵微微点头,身子往桌前探了探:“那你帮我看看,我先想出三个题目来,你听听成不成。”
瑶光立即把面前的稿纸翻过一面,拿起铅笔。
苏韵屈指数着:“头一个,是呢料子的缩水算法。呢料落水要缩,缩多少分,先在纸样上放出来,裁好了再过水,缝起来才不走样。”
“这个法子是我姆妈教的,苏州那边做冬衣的人家都晓得这个道理,可外头成衣铺子未必个个都给你算得这么仔细。”
瑶光飞快地记了几笔。
“第二个,”苏韵说着,语气放松了些,“是旧冬衣翻新的门道。男人的绸面棉袍穿旧了,磨光了肘部和领口,怎么把面子拆下来里外对调,再重新滚一道边,换一层新棉花,又是一件新衣裳。”
瑶光笔下不停。
“第三个,你去布店里扯料子,看着都挺括鲜亮,买回去一落水就走了样。”
“棉布有没有上浆,呢料掺没掺人丝,毛料是不是旧货翻弹的……这些诀窍,普通主妇没人教,全凭上当吃亏攒出来。”
“我要是把它写成一篇,教人怎么用眼睛看、用手捻、用火烧一根线头闻味道来辨好坏,不比教人裁一件衣裳用处小。”
瑶光听到这里,赞了一声好:“这篇文章写出来,我得先看看。”
苏韵被她逗笑了:“你不用如此给姆妈捧场。”
瑶光不依道:“这哪里是捧场,是跟着姆妈学本事呢。”
苏韵道:“我以前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倒没把这些当一回事,如今倒成了本事。”
姆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描淡写的,但眼睛却是奕奕有神的。
瑶光看着她,一脸正色道:“姆妈这三个题目都好。您口述,我帮您整理成文字,图样要配的话我来画。到时候用您的笔名投出去。”
“不如……你把纸和笔给我找一份来。我先自己试试,写不好再找你。”
苏韵说着抿嘴一笑。
瑶光依递过纸笔,看着姆妈在客桌前写字的背影,不知怎么就想起先前阿微劝自己投稿的场景。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犹豫、这么不自信,如今姆妈正走着她刚走过的路。
有些事情,只要你迈出第一步,就会发现,困住自己的从来不是旁人的眼光,是心底那层不敢尝试的胆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