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低声道:“你蔡阿姨老家有个远房侄子,在邮政所做事,算是吃公家饭的,人也本分,只是年纪倒是比阿瑶稍大几岁,二十三了。”
“先头我带阿瑶去她店里买东西,借故看了一眼,我也没把话说死,只说要再看看。方才阿瑶就没跟你说什么?”
少微摇摇头:“她只跟我说,看姆妈你的意思。”
苏韵舒了口气:“那就好,我就怕她心里有疙瘩。”
“可是姆妈,你这样多方相看,合适吗?”
苏韵翻了个白眼:“什么相看,我们就是去买东西,碰见了,打个招呼罢了。平时看你挺灵光,怎么到大事上这么轴。”
她说着点点女儿的眉心:“女子后半生,托付给什么样的人,是天大的事。既然是大事,自然不能只听一家之,只看一个人选。”
“庄广德有庄广德的好,自己开店,收入稳当,人也算知根知底,就是家世薄了些。”
“你蔡阿姨提的那个邮政所的,吃公家饭,旱涝保收,听着是更好些,但年纪比小庄大了两岁,家里三世同堂,不比庄家清净。”
姆妈的眼神里竟带着一丝少微熟悉的、属于生意人的精明和冷静。
苏韵接着道:“你以为姆妈是老古板,守着‘一女不许二家’的旧规矩,吊死在一棵树上等消息?”
“前些天旗袍铺的刘太太,就是我常接绣活那家,也跟我提过她一个表侄,在洋行做账房……”
少微听的目瞪口呆。
苏韵可不知道小女儿在想什么,反正说都说了,她就索性说明白些:“多看几个,多打听打听,总没有坏处。”
“人品、家世、营生、性情、家里婆母是否和善、有没有难缠的兄弟姊妹……这些都要慢慢摸清楚。”
她说着,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教女儿:“譬如说庄广德。他连你阿姐的面都没见过,就肯借‘给开阳送钢笔’这个由头上门,说明对这件事上心。”
“来了以后,我没收,他也没硬塞,更没拉下脸。这叫有礼有节,知进退。”
“至于家资……”苏韵声音低了几度,“我让福伯借着去买东西,特意绕到他那间‘广德文具店’门口看过几回。”
“他那铺子大概有个五六十平,货架整齐,玻璃窗擦得干净明亮。早上开门比别家早一刻钟,晚上七八点打烊,是他自己一块块上排门板,上得严丝合缝。”
“隔壁烟纸店的老板娘说,这小庄先生生意做得公道,对学生尤其耐心。他母亲常来送饭,看着是个和善瘦弱的老太太,见了邻居都笑着点头。”
“家里就母子二人,还有个姐姐,嫁到爱文义路去了。听说她婆家是开洋货铺子的,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人口简单,是非就少。”
姆妈竟然在心里列了个名单!还分门别类分析了优缺点!
少微不由得问道:“那……那什么蒋礼呢?”
苏韵道:“那个叫蒋礼的,你蔡阿姨说他吃公家饭稳定。可他去年才考进去,还在试用期,一月不晓得薪水几何,够不够养家。”
“我且让她再细问问,一月到底有多少大洋,另外除了薪水,有没有别的进项?”
她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顾虑:“听说他们一家子,祖父母、父母、他,还有一个在念中学的弟弟,都挤在南市那边一个石库门楼下的前客堂加一个后厢房里。”
“虽说是自家房子,可听着就逼仄。何况他那个弟弟还小,长嫂如母,可不是什么夸人的好话,那是实实在在的辛苦!我听着就不大妥当,先放一放。”
“至于刘太太提的那个洋行账房,我也得再琢磨。他家倒是住在法租界的新式里弄,听着光鲜,可刘太太那人说话一向爱夸大,几分真几分假还得再探探。”
她看向小女儿,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温和:“这些事,姆妈心里都有本账。你阿姐的终身,是咱们家眼下的头等大事,急不得,也乱不得。”
“你现在知道了,也就放在心里,姆妈自会替你阿姐打算好。”
少微听完一堂“择婿经济学”的课,忽然感觉有些羞愧,因为她盲目自大了。